唱的正是武植剽窃来的后世新词，曲调丢了宋人听腻的咿呀慢板，全换成了明快跌宕的节奏。高音处如穿云裂石，低回时似百转柔肠。
绝佳的嗓音天赋，刚唱出第一句，屋里连端茶送水的下人都定住了脚。
一曲落音。
堂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刘玉娘是个常听戏曲的主儿，这会儿连端着酒盏的指尖都在发颤。
“这嗓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王干娘最先回过神来。她做了一辈子迎来送往的买卖，光这几句唱腔，她已经闻到了金银铺地发出的铜臭味。
武植借着这股惊艳的余温，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将筹谋已久的酒楼营销盘托出。
“我打算在清河分店二楼雅间辟出一块地方，做个乐阁......”
“官人这手腕真是高明！”
“这种若即若离的调调，最能勾起那些员外老财的心火。为了能订个离乐阁近些的雅间听曲，他们还不得拿金锭子砸碎酒楼的门槛呀！”
王干娘也是不住地点头。再看向末座的苏媚儿时，眼神里早没了半分戒备。
此刻在她眼里，坐在末座的哪是个女人，分明是一棵挂满了金元宝的摇钱树。
饭局的气氛推到了顶峰。利益这个纽带，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能让人快速抱团。
几口热酒下肚，王干娘脸颊泛着酡红，凑近武植探问：
“大官人，你这连着几日没归家，到底是去办什么大买卖了？”
武植靠在椅背上，从潘金莲手里接过剥好的剥皮虾扔进嘴里，抛出事先打磨好的说辞：
“能有什么大买卖。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在县里立立威。
这几日领着衙门的弟兄去城外拉练，顺手挑了几个不开眼的山匪寨子。”
听见“挑了山匪寨子”，王干娘双手合十连声念佛：
“阿弥陀佛，这就对上号了！这几日县衙外头的告示墙上，隔三差五就贴出剿匪捷报，全城都在议论你的威风。”
“张知县更是逢人便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咱们武县尉是阳谷县的镇海神针呢！”
王干娘举起酒盏，招呼着桌上的女眷：“来来来，咱们今日也沾沾这大英雄的光，同饮一杯！”
众女巧笑嫣然，纷纷举杯。
武植嘴角挂着淡笑，仰头一饮而尽。
离家去清河县之前，他特意交代赵猛都头和赵班头，领着队伍去清剿那几个早已踩好点的贼窝。
有了这层障眼法，谁能想到，他真正在黄泥冈吞下的，是那价值十万贯的泼天富贵？
酒足饭饱后，武植吩咐底下人给苏媚儿收拾妥当一间厢房。
潘金莲软手扯了扯武植的袖口，半边身子偎过去：“官人，热水都备下了，回正房去歇息吧。”
王干娘斜着眼扫了小两口一眼，抖着帕子打趣：“哎哟，瞧把咱们金莲急的。大官人这连着几夜没归，今儿这正房的拔步床怕是得摇出动静来咯。”
刘玉娘跟着拿袖子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潘金莲羞得面若桃花，娇嗔着啐了一口：“干娘惯会拿我寻开心，看我明日不撕了你的嘴。”
说罢，拽着武植的衣袖便往后宅正房走去。
……
距离阳谷县七十里外，一处破败的野店。
三间低矮的茅草顶土屋孤零零地缩在官道旁，门前的破酒旗在冷风中撕扯出刺耳的动静。
屋内角落的条凳上，窝着一个极其雄壮的大汉。
一顶破布毡帽压得很低，遮去了大半张脸。
杨志手里捏着个干瘪的杂粮粗面馒头，硬得像块风干的石头。他发着狠咬下一块，生硬地咀嚼几下，梗着粗壮的脖颈硬咽进肚里。
桌上的海碗里，盛着浑浊发酸的劣酒。
黄泥冈的惨状，像带刺的刀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搅。
那半瓢掺了蒙汗药的白酒灌进去，等他从泥坑里爬出来时，十万贯的生辰纲连个木头渣子都没留下。
地上的尸体与横流的污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了。
回大名府？那无疑是把脖子往铡刀底下送。
他像条惶惶不可终日的野狗，钻荒地、走野路，过关卡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胃里一阵痉挛，那股烧心挠肝的饿火直顶脑门。
他端起那碗跟泔水差不离的劣酒灌进喉咙，苦涩刺骨。
正出神间，门外大步跨进来三个背着褡裢的客商，在堂屋中间落了座。
“店家，切一斤熟肉，拿几个热饼子来。手脚麻利点，吃完还得连夜赶去阳谷县进货！”打头的汉子往桌上拍出几枚铜板。
旁边那人咽了口唾沫接茬：“这种荒郊野店能有什么好油水。真想吃口人间美味，还得是阳谷县的金武酒楼。”
“谁说不是呢！”
第三个客商眼睛放光，“那铁锅炒菜简直神了！听说是武县尉亲自传下的手艺，一块普普通通的五花肉片出来，随便颠两下勺，那香气能顺着窗户飘出三条街去！”
“赶紧垫巴一口赶路，明儿中午得去抢个座，去晚了连个站脚的空当都没有！”
角落里，杨志那只攥着硬馒头的手，定在了半空。
肚子里那团死气沉沉的饥火，被这寥寥几句话彻底点燃，烧成了燎原之势。
他在东京殿帅府风光时，山珍海味吃过不知凡几。
可从未听过哪道菜，能把人馋成这副模样。
还有那个武县尉。
这两日在荒野逃亡，他满耳朵灌的都是这个名号。
赤手空拳打猛虎、带兵挑了匪首营寨、手腕硬得连活阎王见了都得绕道走。
杨志将那半个硬面馒头塞进怀里，从破布腰带中抠出最后两枚铜钱，当啷一声拍在桌面上。
一把抄起旁边的朴刀。跨出门槛，外头的夜风凉意砭骨，漫长的黄土道一直延伸向没有尽头的黑夜。
逃？天下之大，还能往哪逃？
与其像只丧家犬在荒原里憋屈饿死，倒不如去会会那位名满江湖的武县尉，去尝尝那惊为天人的铁锅炒菜！
杨志回头瞥了一眼屋内，粗着嗓子问：“店家，去阳谷县，可是顺着这条道走？”
店伙计缩着脖子指了指：“一直走便是。”
杨志握紧朴刀，大步流星地扎进浓墨般的夜色中。
“武县尉，杨志这就来讨碗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