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抓住这个当口顺嘴提了一句。
“大人，属下还有件事先禀一声。”
“这回剿匪，底下厢兵出了死力，有几个挂了彩的。属下自作主张，从缴获里抠了些碎银子发下去权当抚恤。”
“先斩后奏了，还望大人恕罪。”
张知县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压根没往心里去。
底下一个大头兵的死活，哪里及得上桌面上这五百两银票来得实在。
“这有什么！你是县尉，兵将都归你管。”
“弟兄们冒着性命去拼，该赏的赏，该恤的恤。本官信得过你的分寸。
张知县大袖一挥，索性做了个更慷慨的姿态。
“往后县尉司的事务，一应大小，武县尉自行做主便是。本官不过是在后头替你撑着面子。”
“你放开了手干。干出政绩来，年底考评的时候，你我都有好处！”
又叙了几句官面上的话，武植便起身告辞。
走出后堂大门，师爷一路将他送到二门回廊。
周遭无人。
武植脚步放慢，将两锭碎银子搁在师爷袖口边上。
师爷手腕一翻，银子没入袖筒。
武植压着嗓子：师爷，劳烦您在大人面前多说两句好话。
师爷笑得合不拢嘴，打了个拱：放心放心！东翁面前，武县尉向来是头一份的能臣。下官省得的，省得的。
武植回了个笑，大步往外走去。
......
回到县尉司公房。
武植刚把积攒的公文批了小半摞，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武松推门而入。
这汉子风尘仆仆，下巴冒了一层青茬，眉宇间带着几分赶路后的疲惫，可精神头极足。
武植手中毛笔一搁，目光越过武松的肩膀扫了一眼门外。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旁人。
“把门关上。”
武松回身将两扇门页合拢，连门闩都落上了。
武植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半掩的窗板往下扣死。公房里光线一暗，只剩几道细缝漏进来的光。
武松凑上前。
大哥，货已经分了七批运进地窖。最后一批今早全数入了地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头写着粗略的清点数字。
“金锭四箱，东珠六匣，蜀中锦缎十八捆，西域玉器两箱，其余散碎金银若干。”
“我亲自带人一件件核过。跟黄泥冈装箱时的数对得上，无一缺漏。”
武植接过纸条扫了两遍，眼底浮起压抑不住的亮色。
十万贯，一文不少，全在自己手里。
他重重拍了两下武松的肩膀。劲道大得武松身子都晃了晃。
干得漂亮。二郎辛苦了。
武松咧嘴一笑：大哥交代的事，哪有办不成的道理。
回去支一笔现银出来。跟你一道走这趟的弟兄，每人都发一些。
武松应了之后，又问了一句：大哥可还有别的吩咐？
武植想了想。
“这批人拿了钱，从今日起全部留在营房。告假、外出等暂且一概不批。”
谁家里有急事，你替我审。我不说放人，一个都不许出这个门。
“黄泥冈的事，全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你不用来报我，直接拔刀处置。”
武松的表情沉下来，抱拳应道：明白。
行了，你也歇歇。先去支银子，办完了回去补个觉。
武松转身走到门前，正要拉开门闩，又回过头来。
大哥，那些东西一直搁在庄子地窖里，终归不是个长久法子。
不用你操心。武植摆了摆手，今天就处理。
武松点了点头，开门大步出去了。
武植独自在公房里又坐了片刻。
账面上的公务能拖的全拖了，不能拖的随手画了个圈批了准字。到了午后申牌前后，他换了一身寻常便服，独自牵马出了县尉司大门。
城外那处庄子不远，快马两刻钟的路程。
庄子外头看就是座不起眼的田庄。院墙是新砌的，高了一截，上头嵌着碎陶片防翻墙。
留守的两个心腹验过暗号，开了门放他进去。
武植径直走到后院的枯井旁边。井壁内侧有一道暗门，推开后是一条砌了青砖的地道，往下走十几级台阶，便是那间宽敞的地窖。
一盏油灯挂在铁钩上。
火苗晃荡，把地窖里的物什照得真切。
武植看着这满地堆积如山的财富。
这笔横财放在地下一日，这阳谷县地界就藏着一个随时会炸的雷。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走到那四口大樟木箱子前，手掌覆上箱盖。
收。
下一瞬。
半人高的木箱凭空消失，连同里面满满当当的金锭子，尽数被吞入【袖里乾坤】内。
武植步伐不停。
东珠匣子、蜀中锦缎、西域玉器......
手掌挨个摸过去。
地窖里的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空。
连角落里遗落的几枚散碎铜钱，他都归拢在掌心里，全收了进去。
地窖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青砖地面上残留的压痕。
几根散落的粗麻绳头掉在墙角。
武植弯腰把麻绳头也捡了，一并塞进储物空间。
武植站在那打量了片刻，拎起油灯原路返回。
到了地面上，他吩咐两个留守的心腹把暗门重新封死，枯井口照旧盖上石板压好，再铺一层浮土。
今后这处庄子就当养猪用。地窖的事忘了，听到没有？
两人抱拳应下。
武植翻身上马，往回城的方向打马疾行。
秋风迎面灌进衣领，凉飕飕的透着几分惬意。
......
回到县城，武植先在金武酒楼后门停下马。
后厨的大师傅看见东家亲自来了，赶忙在围裙上抹了把手凑过来伺候。
“做三道你最拿手的菜，装进食盒里。要精致些，别弄那些粗碗大碟。”
大师傅响亮地应了声，转身奔着灶台忙活去了。
武植洗了把脸，换掉身上沾了地窖灰扑扑味道的衣裳。
取了一套干净的暗纹青衫常服换上。铜镜里映出的面孔，英朗俊秀。
食盒送上来的时候，三道菜色赏心悦目。
武植提着三层食盒走下楼。出门拐上正街，在街角的金银铺子前停了步。
掌柜殷勤地迎上来。
武植在柜台上的一排金钗里扫了一遍。
选定了一支。
赤金打底，钗头是一朵半开的牡丹花样，花瓣层层卷曲。
花蕊中间嵌了一颗碎红宝石，细工锤揲得极为精致，份量压手。
“就这支。”
掌柜报了个价。
武植从袖里摸出两张二十两的银票，连同一锭碎银拍在柜面上。
掌柜利索地把金钗装进红木锦盒里，又用绸布系了个漂亮的结。
武植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托着锦盒。
从正街拐入西巷。
西门府别院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深巷尽头。
夹道两侧的墙根下长了些秋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整条巷子除了他一个人以外没有其他行人。
前方那扇黑漆小门紧闭着。
武植走到门前伸手叩了三下。
隔了几息，里面传来一阵轻碎的脚步声。
由远而近。
门闩拉开。
黑漆门扉朝内敞开半扇，露出丫鬟春儿那张白净秀丽的脸。
引着他进了里屋。
孟玉楼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家常窄袖衫子，头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发髻松松挽着。
脂粉没怎么施，嘴唇上也没点口脂，显然在屋里坐立难安地等了许久。
她显然没料到武植来得这样快。
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喜，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藏好。
武植扬了扬手里的食盒和锦盒。
说了最多两日。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心里欢喜得不行却还在拼命端着架子的女人，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孟玉楼咬了咬下唇，一截细白的指尖攥紧了门框，侧身退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