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跨进西门府大门时，天色已经已经黑透。
几处抄手游廊底下挂上了红彤彤的绢纱灯笼。
冬夜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火光在雪地里摇摇晃晃，将满院子的积雪映得红白斑驳。
他刚步入后院那处避风的穿堂，途经一扇半掩的侧门。
暗处猝不及防探出一只温腻的手，一把攥住了他常服的袖口。
浓郁的脂粉气扑鼻而来。
李娇儿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急促道：“大官人，借一步说话。”
这等力道自然拽不动武植，但他顺势停了步子。
李娇儿见状，双手并用攀住他那坚实的胳膊，半拉半请地将他迎进了热气烘人的里屋。
房门在背后关拢。
李娇儿窄背抵着木门，双手反过去将门闩牢牢插死，彻底堵住了退路。
她这才抬起头，直勾勾迎上武植的目光：“大官人，您就别拿那些哄外人的鬼话来排揎奴家了。”
武植没挪步子，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屋内大半灯火。
那张英朗的面庞隐在阴影里，教人辨不出半分喜怒。
李娇儿大着胆子往前迈了半步，咬着红唇道：
“都传那死鬼得罪了人，远走高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等腌臜话骗骗外头那些蠢汉也就罢了。
这西门府后院如今是哪家天下，吴大娘子和三娘子私底下那些做派，真当这院里的人都是瞎子不成？”
武植听罢这番僭越的表白，毫无反应。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大氅的系带，随手撂在一旁圆凳上。
走到八仙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尚冒着热气的粗茶。
徐徐饮下一口，解了腹中残酒，武植才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看明白了，又待如何？”
这简简单单八个字，透着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威压。
李娇儿的一双白手从门板上松开。
她扭着纤细的身段走到近前，脸上那些强撑的伪装卸了个干净，换作一副极认真的做派：
“奴家在这宅子里熬了七八年，那死鬼是什么德行，奴家最清楚。
他在时，奴家这房就是个凑数看脸色的摆设。
如今人没了，奴家连个摆设都不如！”
她将语速放缓，透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大娘子有大官人撑着腰杆，三娘子攥着外头铺子的进项流水。
奴家不傻，既然这宅子早换了主心骨，与其成日提心吊胆怕被当成闲杂人等发卖出去，倒不如奴家自己剥干净了，走到大官人跟前来投诚。”
武植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李娇儿的身段上打量了一圈，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这武家后院不养吃白食的闲人。想留下来，得看你有甚么过人的本事。”
李娇儿眼底立刻流转出毫不掩饰的媚色，嘴角弯出一个勾人的弧度。
她绕到武植身后，柔软的双手直接搭上那宽阔结实的肩头。
十指发力，拿捏揉按。
她早年间在风月场里学来的看家手法极其老道，力道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专挑那令人通体舒泰的穴位去奉承。
不足半盏茶的功夫，李娇儿顺着他那胳膊一路滑到跟前。
整个人娇呼一声，柔若无骨地跨坐在那两条结实的大腿上。
一截白生生的藕臂顺势攀住武植的脖颈，脸颊凑近，深深吸着他衣襟间那股子夹杂着烈酒气的雄健味道。
“这大半年来，奴家屋里连个男人的热乎气都闻不着，大官人可是教人好等。”
李娇儿压着嗓音，半是嗔怨半是挑逗。
武植大掌覆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大方受了这番投怀送抱。
两人很快从八仙桌边挪到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拔步床上。
……
床帏之间，李娇儿在见识到武植那非人般恐怖的蛮力与体魄后，脑子里早把从前那个中看不中用、全靠补药撑面子的西门庆骂了个底朝天。
待到长长喘匀了一口粗气，李娇儿满头青丝散乱，从锦被中翻身坐起。
她像条水蛇般凑到武植耳畔，吐气如兰地低语：
“大官人想不想……换个新鲜的耍子？”
武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带着几分玩味的口吻反问：“你这屋里，还能藏什么花样？”
李娇儿也不答话，光着两只白生生的脚丫直接跳下床铺。
她几步跑到东南角那架四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前，冲着里头扬声厉喝：“还躲！还不快出来服侍大官人！”
屏风后头立刻响起一阵慌乱的布料摩擦声，伴随着极度紧张的粗重呼吸。
片刻后，孙雪娥缩头缩脑地探出了半个身子。
这常年待在后厨的女人，在西门府的地位连个得宠的丫头都不如。
此刻她整张脸从脖颈一直红到了耳尖，像要滴出血来。
一双生着薄茧的手死死绞在身前，脚底如同生了根的木桩，怎么也挪不动半步。
武植定睛看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西门府摆下家宴时，一句轻描淡写的命令强行让她落座，是孙雪娥这辈子头一回被当个人看待。
李娇儿正是拿捏住了这可怜女子无以为报的感激心思，连哄带吓，把她弄进这屋里当了邀宠的筹码。
见孙雪娥死活不动弹，李娇儿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细腕，连拉带拽地拖到床沿。
孙雪娥挣扎两下没挣开，眼圈都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李娇儿下手极其干脆利落，直接去扯那件旧短袄的盘扣。
粗糙的衣衫滑落。
孙雪娥惊叫一声，慌忙抬起双臂死死护住胸前。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身段丰腴火辣的李娇儿，再瞧瞧自己那单薄的身子，脑袋几乎要埋进土里。
她颤着嗓音，细声细气地吐出一句：“我不要……奴家粗鄙，实在太小了。”
李娇儿听罢笑出了声，一把将她推倒在床铺边缘，出言调笑：
“怕甚么？小小的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是？”
武植靠在锦绣靠枕上，看着这荒唐又香艳的场面，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这夜，西门府后院的灯火灭得比往常都要早些。
正房里。
吴月娘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鞋面。
她侧着耳朵，静静听着夜风里飘来的那些隐约的低泣与娇吟，唇角死死抿紧。
她探出两根手指，将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一点点拨到了最暗处，连同一声长长的叹息，一并揉进了无边的雪夜里。
......
翌日清晨，除夕前一天。
武植穿戴齐整，推开李娇儿房门。
一股子夹杂着碎雪的冷风迎面灌进长廊。
迎头正撞见端着一盆洗漱热水的庞春梅。
这妮子一身葱绿小袄，停住脚步，低眉顺眼地行了个极规矩的万福礼。
可她那双生得不安分又勾人的眸子，却极不安分地越过武植宽阔的肩膀，直溜溜往李娇儿虚掩的房门缝隙里头瞟。
武植步子没停，径直从她身旁迈过。
擦肩而过时，随口吩咐了一句：“去厨房传个话，多备些硬菜好酒。明日除夕夜，二爷要过来正厅吃年夜饭。”
庞春梅赶紧垂下眼帘，声音清脆干脆地应承：“奴婢记下了。”
应承的话音刚落，她的十根指头便悄没声息地捏紧了铜盆的边缘。
听见“二爷”二字，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大娘子提到的那个能徒手毙虎、身似铁塔般的雄健男儿。
两只小巧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透红色，连带着那两团饱满都跟着急促起伏了两下，硬是把那一盆平静的热水晃出了一圈圈慌乱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