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清河街头，到处都是人。
红纱灯笼一盏挨一盏地悬在廊檐下，把脚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的残雪映得忽红忽暖。
爆竹的硝烟味混着街边摊子上热腾腾的岁酒香随处弥漫。
武松踩着长筒军靴，大步往前走。
步伐重而沉，每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庞春梅提着一盏绢纸糊的八角风灯跟在后头。
放着旁边被路人踩得平实的路面不走，这妮子偏要踮起脚尖，一步一跳，专门往武松踩出的那一个个大雪坑里落脚。
雪坑步子太大，她的脚太小。
那双精巧的绣花鞋踩进去，常常要晃悠两下才能站稳。
身后这有别于正常行走的踩雪声，传进武松耳朵里。
武松皱眉，停下脚，转过身去。
庞春梅正踮着脚，单脚悬在半空，正准备往他踩出的那个雪坑里落脚。
撞见武松回身，那只脚飞快地落在了旁边。
她仰起那张被冻得微红的小脸，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无辜地望着武松。
手里提着的风灯轻晃，暖橘色的光晕打在她那葱绿色的掐腰小袄上，显得人比花娇。
二爷瞧奴婢作甚？莫不是奴婢脸上沾了雪花？
她睁大眼睛问得理直气壮。
武松盯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跟紧些。莫要在这街上贪玩走散了。”
“奴婢晓得的，这不是正紧紧跟着二爷的脚印走嘛。”
她软软接了一句，末了晃了晃手里的风灯，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撒娇。
武松拿她没办法，只得转回身继续走。
这回步子不知不觉迈小了些。
……
主街上更热闹。
前头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夹杂着粗犷的怪叫，武松抬眼，撞见一队驱傩的队伍正在前方呼啸而来。
十几个汉子头戴青面獠牙的钟馗面具，穿着短打粗布衫，手举燃着的火把，一边跳一边喊，专程朝人多的地方冲。
四周游灯的百姓为了沾福气，嬉笑哄闹着四散躲避，街面顿时乱作一锅粥。
几个看热闹的被傩戏队伍一冲，脚下打滑，踉踉跄跄朝武松这个方向撞来。
武松往后退了半步，魁梧的身躯横在春梅身前，结结实实把人流隔开。
一个壮汉收势不及，直接一头撞上武松的肩膀，那壮汉反倒被震得退了三步，哎哟直叫。
混乱里，春梅被人群一挤，险些站不稳。
她顺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攥住了武松的棉袍衣袖。
武松只觉小臂上一紧。
垂下眼，那只葱白的手正拽着他的袖管，拽得死死的，没有半点要松的意思。
他动了动手臂，没挣脱。
只得由着她抓着，像棵大树扎在乱流里，把身后那个人护得严严实实。
抓紧了。
春梅应了一声，指尖又攥紧了三分。
武松看了一眼那只手，别过脸，没说话。
……
傩戏队伍呼啸着走远了。
街面渐渐恢复秩序。
春梅的手还拽着他袖角，并没有主动松开。
武松垂眼看了一下，也没开口要她撒手。
两人就这么往前走。
走过一段热闹的果子摊，又拐过一条卖红绳香火的小巷，在一处杂货摊前，春梅停住了脚步。
那摊子上摆着各色消夜果、祈福的红绳，还有一些廉价的首饰摊在绒布上。
春梅的目光落在一支素银梅花簪上，簪头那朵含苞的梅花錾得有几分俏丽，做工虽糙，胜在小巧。
武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春梅没开口求买。
她只低下眼帘，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两分凄楚，剩下五分是专门拿捏人心用的：
大年夜被大娘子遣出来当差，街上这般热闹……大娘子连个压胜钱都没留给奴婢。
别家丫鬟过年都有新头面，偏奴婢手头实在紧，连件寻常银件儿都置办不起。
说完，她不再看那支簪子，规规矩矩往前走了一步。
武松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平日里与人打交道，向来直来直往，刀刀见血。
这种绕着弯儿哀叹的路数，听得他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就跟穿了件不合身的号衣似的。
他闷头伸手进袖兜，摸出一块碎银，直接往摊面上一拍。
连价都没问。
那簪子包起来。
摊主是个满脸皱褶的老妪，眼睛扫了一眼那碎银，立刻两眼放光，手脚麻利地扯过红纸，把银簪裹好，捧上来，满脸笑得合不拢：
县尉老爷眼光真好！这物件配您身旁的夫人，再是合适不过！
祝二位贵人早生贵子——
行了。
这声“夫人”砸在武松头顶，将他砸得头晕目眩。
春梅脸颊飞上红霞。
她娇羞地咬着下唇，眼睛悄悄往武松那边瞟去，半句辩驳的话也没说。
武松额头冒汗。
“休要胡说！这是自家使唤的丫鬟！不是什么夫人！”
老妪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
周遭买果子的街坊邻居听到这话，发出阵阵的哄笑。
身后传来周遭街坊邻居一片善意的哄笑，有人起哄：这位老爷脸皮薄，看着是个硬汉，论起娇羞来比娘子还利索！
“小两口拌嘴也是常有的事，何必当真惹娘子不高兴？”
武松嘴笨，越解释越黑。
那张古铜色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手指捏着那包红纸，逃也似的迈开大步往前走。
春梅跟在后头遮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离了人堆，走进一段稍清净的街巷，武松停住脚，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了春梅一眼，又别开视线，把那包红纸往前一递，声音干巴巴的：
拿去。
春梅没接。
两只手攥着风灯杆子，仰头看着他，目光清亮：
二爷，这灯笼腾不出手。放地上若是灭了，回去大娘子要责罚。还请二爷好人做到底……帮奴婢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