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软糯，末了还带了个小小的上扬。
武松拿着那支簪子的手僵在半空。
对着这根轻飘飘的银簪，手腕比扛千斤还沉。
他喘了两口气，手指捏住那枚细长的簪身，凑近春梅的双丫髻，极其慢地把簪体插进发间。
指尖擦过一绺柔顺的发丝，传来一阵柔滑的触感。
武松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被蜂蛰了，飞快地缩了回来。
春梅耳根泛起一片胭脂色，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两人之间的空气沉了下去。
就在这一片异常的安静里，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角踏雪而来。
一队提着红灯笼的巡夜厢兵转过墙角，甲片摩擦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带队的什长抬眼，一眼瞧见自家那位平日里在校场上吼一嗓子能震掉瓦片的顶头上司。
正对着一个娇俏小娘子的发髻插簪子。
什长全身的血往脑门上撞。
这是什么奇景！
他回身，朝身后的兵丁打眼色，带头走上前......
一行人动作整齐划一，双手抱拳，齐声吼——
给武县尉拜年！给县尉夫人请安！
二十几个大嗓门，声浪穿过飞雪，震荡了半条街。
四周游灯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望过来。
有好事的认出是官老爷，跟着起哄，拱手拜年，越围越多。
春梅完全没料到这阵仗，连退两步，一头扎进武松宽阔的背后，揪住他后腰的衣襟，脑袋埋得深，半点不敢见人。
武松站在原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他猛地抬腿，一脚踢在那什长腿上。
滚！大晚上犯的什么浑！给我滚去巡城！
什长被踢得一个踉跄，扭头，满脸写的都是：”我也不知道哪里办差了。“
兵丁们见上头发怒，拔腿就跑，提着红灯笼一溜烟没了影。
周围的百姓见没了热闹，也三三两两散去。
背后的春梅还揪着他的衣裳，就由着她躲在后头。
过了好一会儿，武松才闷声开口：都走了。
春梅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往四周看了一眼，忍了忍，没忍住，噗呲轻笑出声。
武松装作没看见。
……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至瓦市的一处宽阔空地，远远地就听见震天的锣鼓声。
成百上千的百姓围成里外好几圈，中间搭着高大的柳木架子，架旁燃着通红的炭火炉，热浪将四周的空气都烘出了扭曲的波纹。
打铁花！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四周爆发出一片欢呼。
武松扫了一眼那汹涌的人潮，皱起眉，回身直接拉着她往边上的高处挤过去。
人群密得像厚墙，武松双臂往外一撑，以肩膀和手肘为界，在蜂拥的人潮里硬生生撑出一方空地来。
那一身蛮力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人潮怎么涌，撞上武松的手臂，无异于拍礁石，反弹回去。
春梅缩在他围出的那一方净土里，仰头看向空地中央。
匠人赤着上身，奋力挥动柳木棒，将勺里滚烫的铁水猛击向高墙。
砰——
红彤彤的铁水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火雨，流星一般四散坠落，整片夜空都被照得透亮。
人群爆出震天的喝彩声，春梅也跟着仰起脸，眼睛睁得圆，金色的光点倒映在她眸子里，闪闪的。
几簇带着高温的火星被夜风一卷，直直朝两人所在的角落扑来。
武松瞟见，没多想，身子向前一倾，双手扯开大氅，将春梅整个人罩进了怀里。
大氅合拢。
春梅头顶一黑，四周的喧嚣声骤然隔远。
耳边只剩心跳声，还有大氅外面火星溅落的细碎声响。
她仰起头，视线的尽头是武松那一截刚毅的下颌，轮廓在金色的光影里显得极其深刻。
铁花在武松身后一轮接一轮地炸开，璀璨夺目，火雨流星般坠落，照亮了大半个天穹。
春梅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她没动，武松也没动。
直到最后一轮铁花散尽，喝彩声渐渐平息，武松才往后退开了半步。
大氅松开，夜风钻进来，春梅的脸颊冻了一下，清醒过来，也往旁边退了小半步。
武松别开脸，干咳了一声。
方才那火星子，怕烧了你头上那支新簪子。
他的语气很硬，说得很快，说完之后抱着胳膊，视线扎进远处的人潮里。
春梅低头，手指摸了摸发间那枚银梅花簪。
素银簪子。
火星子烧得着才见了鬼。
她把这句话压在舌根底下。
只是把提风灯的手悄悄换到了另一侧，往武松身旁贴近了半尺，两人的手臂轻轻靠在一处。
武松的肌肉僵了一下。
远处，东平府城楼方向，更鼓声沉沉响起，一声接一声，穿透了漫天风雪。
新岁来了。
大雪无声无息地落，落在屋檐上，落在长街上，落在两人并肩踩出的那一串深浅相近的脚印上。
武松没开口。
春梅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踩着积雪，沿着来路往府里走，步子出奇地齐整。
一长一短两道影子，被街口的红灯笼拉得老远，混进那一片绵绵的雪色里，分不清彼此。
春梅悄悄低下头，八角风灯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发间的那朵银梅，随着她轻轻的步子，颤巍巍地晃。
……
不多时，两人一路走到了府邸后门。
风雪更大了些。
到了，进去吧。
春梅没应声。
她上前一步，把八角风灯挂在铜门环上，转过身，仰头看向武松。
二爷，你个头太高，奴婢仰着脖子说话直发酸。
她声线放得很软，你低下头来。
武松未作他想，老老实实弓起背脊：可是那簪子勾断了头发？
话音未落。
春梅悄然踮起脚尖。
两瓣温热柔软的物事，裹着清甜印在武松的面颊上。
一触即分，春梅已提着裙摆，轻巧地推开门扇钻了进去。
只留下一串娇俏的尾音荡在风雪里。
二爷，除夕大吉。
门扇合拢。
漫天飞雪中。
武松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定在原处，连呼吸都忘了接续。
他抬起手，手指触碰上侧颊残存凉意的位置。
在景阳冈连猛虎都敢徒手生撕的铁汉，此时指节竟在细微发颤。
他在冷风里站了良久，连双肩覆了厚厚一层白霜都不曾察觉。
原来大哥的快乐，竟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以往的自己，真的，太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