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再用半碗肉羹罷。”
碧奴端著一只白瓷碗遞到榻邊，聲音軟得能擰出水。
武植張嘴，將那半碗鮮燙的肉羹一口悶了，利落地掀被下床。
甦媚兒從枕邊撈起皺了一角的中衣，光著腳繞到他身後，踮起腳尖替他把袖子一只一只套上去，又俯下身，指尖靈巧地系好腰間的衣帶。
系完最後一個結扣，她的手指在他腰側多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行了，你們歇著，我先走了。”
武植拿過搭在衣架上的外袍，甦媚兒搶上前替他將白玉帶鉤扣嚴實，又順手把領口翻正，柔聲道︰
“外頭雪大路滑，大人走慢些。”
武植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轉身推門出去。
一股子冰冷的夜風撲面灌進來，把滿屋子的脂粉暖香割得干干淨淨。
門在身後合攏。
穿過游廊的時候，靴底踩在半尺厚的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武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微微偏頭朝身後掃了一眼。
游廊盡頭的拐角，廊柱下的積雪腳印不大......
武植收回目光，沒多做停留。
腳步重新踏出去，繞過花園的月洞門，朝主院方向走。
主院的燈籠挑得老高，武植推門進去，但正房里黑燈瞎火。
潘金蓮的繡鞋沒擺在床邊，床帳也沒放下來，
人肯定還在靜姝那頭搓麻將，八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武植步子一頓，調轉方向，朝著李嬌兒居住的那座側院走去。
李嬌兒住的側院在主院東北角，隔著一道矮牆和半截花廊。
院門沒落閂。
里頭沒掛風燈，一整個院子黑沉沉的，唯獨正房窗紙上透出一星半點的橘色燭火，像是有人在里面守著，又像是忘了吹燈。
武植走到台階前，靴底碾了一下雪。
他還沒抬手敲門，門先從里頭拉開了。
李嬌兒裹著件鵝黃色的厚襖，安安靜靜地站在門檻內側。
兩頰凍出一片薄紅，鼻尖也泛著微微的粉。
眼睫在燭光底下投出淡淡的影子，看見武植的那一瞬，睫毛顫了一下，隨即眼皮垂落，把所有情緒壓了個干淨。
“官人。”
她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讓開道，“奴家正要去找您。”
武植跨過門檻，掃了一眼屋內。
炭火盆里的銀絲炭早該添了，燒得灰蒙蒙的，整個屋子透著股沒積攢起人氣的冷清。
“找我？”武植在椅上坐下。
李嬌兒沒有忸怩作態，回身關嚴實了門，走到他跟前直奔主題。
“府里新進來的一個粗使婆子，底細不干淨。”
她聲音壓得很低︰“這婆子姓劉，管倒夜香的。按府里的規矩，每天卯時和酉時，她該挑著擔子走西角門。
但我連著兩天盯著，她到了時辰不走西角門，反而挑著個輕飄飄的空桶，去後巷打轉。”
“後門？”
“對。”
李嬌兒點頭，語速飛快，“前天黃昏，我瞧見她在巷子口和一個推獨輪車的菜農搭話。
那菜農戴著大斗笠，借著塞餅的功夫，遞了東西給她。
昨兒早晨，她又去了那條巷子，用炭頭在牆根底下畫了個圈。
咱們府里采買走的是東角門，八竿子打不著那條後巷。”
“婆子現在人呢？”
“還按部就班干著活。我怕打草驚蛇，沒敢讓人動她，只吩咐我屋里的小丫頭隔著院牆死死盯著。”
武植微微眯起眼楮，上下打量了她兩眼。
有點意思。這種過年前後滿府上下最亂、最容易讓人渾水摸魚的當口，李嬌兒居然把一個倒夜香婆子的行動軌跡摸得底朝天，甚至還具備了極強的反偵察意識。
“傍晚在游廊下，凍了多久？”武植突然挑破了話題。
李嬌兒身子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干淨了。
她以為自己在甦媚兒房外偷听的事，做得滴水不漏。
“官人……我……”
“你在名利場里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眼力見，在這個家里是件極好用的利器，犯不著自己看輕自己。”
武植語氣平緩，听不出一絲責備。
李嬌兒鼻尖一酸，死死揪緊了襖襟。
“劉婆子的事，你做得極其漂亮。這人先留著別動，我自有計較。”武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州城的金武酒樓開春就得掛牌。我要在那闢出整整一層做樂閣，砸出東平府最頂級的場子。
甦媚兒的琵琶和碧奴的嗓子，撐一兩間雅室沒問題，但要鎮住一整層樓，光靠兩個唱曲的，扛不下來。”
武植頓了頓，拋出了大餅︰“從後台調度到前廳迎來送往的門道，你比誰都精。
州城樂閣的總管事，交給你。
她們倆管唱，你管人、管場子、管規矩。”
李嬌兒徹底愣在當場。
她這趟想去報信，撐死了只想刷個存在感，換幾天安生日子。
可武植這一句話，等同于把州城那頭的實權，直接拋進了她懷里！
這是真真正正的體面！
“怎麼，盤子太大，端不住？”武植似笑非笑。
李嬌兒搖頭，聲音干澀卻透著狠勁︰“端得住！這事官人只管放心！”
她緩了口氣，順勢表態︰“甦媚兒和碧奴是台柱子，我不插手她們的活。我就把前面的場子看緊了，後頭的台，讓她們踏踏實實地唱！”
武植很滿意她的清醒，這女人懂分寸。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將她厚襖肩頭殘存的雪沫撢掉，溫熱的手順勢捏了捏她的肩膀。
“屋子冷成這樣，也不知道使喚下人添炭。”
他低下頭，溫熱的唇瓣擦過她的耳側，順勢挑開了那件礙事的鵝黃厚襖︰“今晚我不走了。”
李嬌兒的手攥緊了里衣的系帶，呼吸急促。
攥緊的手指便慢慢松開，轉而主動抬起雙臂，如水蛇般攀上了武植，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里再沒有半點誠惶誠恐，只有媚意。
窗外朔風嘶吼，大雪壓折了枯枝。
屋內，被撥旺的銀絲炭發出細微的剝啄聲，烤得滿室春融。
搖曳的燭光將兩道交疊的人影投射在紗帳上。
隨著玉色帳鉤“吧嗒”一聲滑落，滿床錦繡傾瀉而下，將所有旖旎春色盡數掩入翻滾的紅浪之中。
李嬌兒積攢下的委屈都在這場壓迫卻又許下實權的攻伐里，化作了喉間破碎的嬌吟，連帶著眼角淌下的淚，都是滾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