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刚蒙蒙泛白，东平府南城门伴着寒风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守门厢兵裹紧身上单薄棉甲，强撑着困意打了个哈欠，持枪分列城门两侧站定。
一夜风雪值守，个个浑身冻得发麻，只盼着换班歇息。
城门外早已聚满了赶早谋生的百姓，挑菜担的、驮柴火的、赶驴车带货的，密密麻麻往前簇拥，人声嘈杂，乱而有序。
官爷快些开道！我这白菜萝卜在筐里冻了一宿，再耽搁半晌，正午就发蔫卖不上价钱了！
前头都别乱挤，我家驴性子烈，当真踢伤人，谁都担待不起！
敢问官爷，今日城门盘查是松是严？我带着家眷出城探亲，怕耽误时辰。
当班领班刘校头裹着厚棉盔，搓了搓冻僵的手背，正要抬手挥手放行，忽然听见城门内侧阴影里，传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
那是个挑菜谋生的妇人，无意间抬头扫了一眼横梁上方，手里扁担瞬间拿捏不住，哐当一声落地，满筐白菜萝卜滚落满地，沾了一层冰冷残雪。
人！城门上头横梁上，挂着人呐！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城门口所有嘈杂人声。
赶路的、推车的、值守的，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向城门内侧高处。
晨光昏暗，寒风萧瑟。两道赤身人影被粗麻绳牢牢捆缚，倒吊在城门主梁之下，身子冻得通体发青，迎着北风轻轻晃荡，看着格外瘆人。
一丝不挂，连个遮羞的裤头都不剩。
那妇人尖叫过后，猛地捂住眼睛别过头去，脸颊涨得通红，连滚落一地的白菜萝卜都顾不上捡，扭头就往人群后头挤。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也纷纷拿袖子遮了半边脸，嘴里啐道：
造孽！大清早就挂这般没遮没拦的物事，晦气！
倒是男人们看得直愣，先是一阵死寂，紧接着嘈杂声比方才更甚。
两人脊背之上，还刻着大字，血色轮廓清晰，隔着老远都能看清笔画。
左侧人影体态肥硕臃肿，一身肥白赘肉冻得乌青发紫，背上几道血口冻得开裂，喉咙里不断挤出气音，透着濒死的惶恐。
右侧人影僵直紧绷，头颅无力垂落，皮肉冻得泛出死灰之色，一夜刺骨寒风悬吊，早已冻毙。
城门口当即一片哗然，人群下意识往后退缩，又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踮脚往前探头张望，交头接耳，议论四起。
这是哪两个歹人？这般处置，未免太过狠厉。
瞧这手段利落干净，怕不是寻常江湖强人寻仇。
剥光了衣裳挂城楼，比一刀砍了还折辱！这仇结得可不小。
快看背上！有刻字！可惜我不识字，谁认得，快念念！
众人推搡之间，一名身着破旧棉袍的老秀才被硬生生推到最前头。
他眯起昏花老眼，抬手遮挡寒风，仔细端详片刻，只觉心口发紧，嗓音干涩发哑。
左边身上刻的是：倚官仗势，无法无天。
他顿了顿，又看向右侧僵直大汉，语气越发凝重低沉：右边这人背上，刻的是：罪孽满身，替天行道。
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
没人敢当众高声叫好，怕招惹权贵祸端，可一双双藏在棉帽下的眼底里，全压着大快人心的亮色，默默打量着半空一活一死两道人影。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该。剥皮挂灯笼都不冤。
忽然，人群前排一个肉铺年轻伙计，奋力往前挤了半步，借着晨光看清右侧死者脸庞，脸色骤变，脱口而出：
是王霸！这张横肉脸，我死都认得，就是城南恶霸王霸！
身旁一名中年同行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伸手死死捂住伙计的嘴，用力将人往后拖拽，压低声音急吼呵斥：
你不要命了！敢当众直呼这厮名号，通判府追责下来，咱们整条街商户都要被你连累！
伙计奋力挣开些许，眼眶通红，压着满腔怒火低声回骂：
去年就是王霸带着一众泼皮，无端掀了我们的羊肉灶，还打断了掌柜两根肋骨！
掌柜一个大活人，躺了小半年才下地，如今走路都直不起腰杆！如今他恶有恶报，凭什么不能说！
闭嘴！
中年汉子急得额头冒汗，死死按住他不放，你逞一时口舌之快，往后咱们铺子还要在城南立足做生意，招惹是非，全家都要遭殃！
伙计被死死捂住嘴，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愤懑无处发泄，只能死死盯着半空早已冻硬死透的王霸，眼底恨意丝毫未消。
唯有左侧肥胖的钱二爷，还在徒劳挣扎，嘴唇紫黑干裂，喉咙里嗬嗬作响，想要呼救，却半个字都说不完整。
赤条条的身子在风中晃荡，肥肉一颤一颤，昔日多大的体面排场，此刻全成了满城百姓眼底的笑话。
刘校头起初只当是两个寻衅滋事的寻常泼皮，心里只觉晦气。
可急忙招呼亲兵搬来扶梯，凑近看清两人面容，瞬间头皮发麻，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后退两步，厉声呵斥：所有人尽数退后，远离门洞，不许探头张望！
转头又朝着城门外高声喊话，语气严肃紧绷：
今日城门暂缓放行，所有百姓车马，一律退到拒马之外等候，不得擅自靠近半步！
城门口百姓顿时哗然抗议，怨言四起，喧闹不停。
凭什么拦着不让进？我一车冬菜，耽搁一上午，全都要烂在筐里赔本！
我家中老母亲重病卧床，急需进城抓药救命，岂能在此干等耗着？
城门到点不开，无端刁难穷苦百姓，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
刘校头心头焦躁万分，无暇多做解释，直接半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厉声震慑全场：
再敢喧哗拥堵，一律按冲撞城防拿问，尽数锁去班房吃板子！
喧闹人声瞬间压低，无人再敢公然叫嚷。
可人群丝毫未散，全都远远站定，翘首以盼，等着看后续热闹，不肯轻易离去。
还有不少街坊邻里听闻动静，从周边街巷快步赶来围观，越聚越多。
人群暗处，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句句戳中要害，不敢高声。
那胖子……瞧着身形样貌，眉眼轮廓，像是钱家二爷。
当真？竟是通判大人的亲小舅子？
老天开眼，这横行霸道的恶霸，总算遭了现世报应！
嘘！小声些，通判府耳目遍布城中，当心祸从口出，惹火烧身！
角落里，一个被王霸砸过铺面的老掌柜默默攥紧拳头，嘴唇哆嗦半天，到底没敢出声，只红着眼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刘校头额头冷汗直冒，心知此事已然闹大，一官一民牵扯其中，绝非自己一个小小守城校头能够处置。当即转头吩咐两名心腹亲兵，语速急促，不敢耽搁。
你即刻快马赶往通判府，据实禀报，就说钱二爷在南城门遭人暗算，倒吊城楼，尚有一口气在，只是伤势极重、四肢冻残。贴身跟班王霸，一夜吊冻，早已当场气绝身亡。
你立刻奔赴府衙，禀报知府大人，城门楼突发凶案，一伤一死，死者是街面恶人王霸，伤者牵扯通判亲眷，现场完好未动，等候府衙差员前来勘验定夺。
两名亲兵不敢耽搁，领命之后拔腿就跑，分头奔赴两处官署传信。
刘校头又挥手号令一众厢兵：严守城门四周，把横梁下方彻底围死，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名年轻厢兵面露不忍，低声请示：校头，钱二爷还吊着有口气，再在风口里冻片刻怕是撑不住，不如先放下来施救？
刘校头狠狠瞪他一眼，语气严厉刺骨：你敢擅自动手？分毫物证都不能动！事后通判府追责下来，你有几颗脑袋够砍？安分守岗，少多嘴！
厢兵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半句。
钱二爷悬在半空，满心求活却半点法子都没有。
刘校头顺着扶梯再凑近查看一眼，心里凉了半截：人勉强活着，可这重伤加冻伤，就算救下性命，往后也必定是个废人。
旁边王霸尸首僵硬冰凉，死得透底，全无半点施救余地。
城外围观百姓越聚越多，街巷人流源源不断往城门涌来。
暗处有老商户低声感慨，默默研判局势。
这般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手段，绝非寻常江湖散客好汉能做到。
既能避开全城巡夜兵丁，神不知鬼不觉挂上城楼示众，来头绝对不小。
没过多久，一阵整齐脚步声传来，府衙人马率先抵达现场。
领头的是推官周德，年约四十，官袍穿戴齐整，面色沉稳不苟言笑，身后紧随两名执笔书吏、六名持棍差役，行事规矩有序，气场沉稳。
周德目光先扫过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再抬眼看向横梁倒吊的一活一死两道人影，眉头瞬间紧紧压实，沉声开口问话。
刘校头，事发之后，现场可曾有人触碰、挪动过人或绳索，可有周边痕迹遭到破坏？
刘校头连忙上前抱拳行礼，恭敬据实回话：回周推官，末将只近身探过两人鼻息、查验情形，未曾解开麻绳，未曾挪动分毫物件，现场完好无损，全程专人看守封锁。王霸早已冻僵气绝多时，钱二爷尚存一口残喘。
周德微微颔首，处事井然有序，沉稳干练：即刻封锁城门门洞，所有百姓后退三十步，严禁靠近围观、踩踏现场。书吏即刻铺开卷宗，逐项细致记录现场情形，不得错漏。
书吏连忙铺开纸卷，磨墨执笔，躬身等候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