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四大金剛聞聲立刻收勢退下。
牛尚天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熱血，狼顧般瞪著癩頭馬。
“你又是哪顆生痦子？”
癩頭馬眉頭一壓，沉聲盤問︰“你口口聲聲說你是王霸哥哥的嫡親表弟，可有何憑信？”
牛尚天聞言，赤紅的眼眶瞬間憋出了水光，一把扯開破爛的胸襟，從懷里哆嗦著掏出一條白色的孝帶。
“憑信？”
他將孝帶高高舉過頭頂，痛哭流涕地厲聲指控。
“我表哥活蹦亂跳時，誰敢在這州城地界管我要半個字的憑信！如今他不過才閉了眼，你們這幫冷血狼崽子就全裝作不認識了！”
賭攤里死寂一片，眾人面面相覷。
這說辭何等荒唐可笑。
可偏偏拿王霸這具尸骨未寒的招牌說事，在這風口浪尖上，誰敢當眾把話說絕了？
癩頭馬死死盯著那條破孝帶，冷硬的臉上倏然春風化雨。
“好兄弟，大水沖了龍王廟了不是？”
牛尚天一臉愕然︰“甚麼？”
癩頭馬搶前兩步，一把用力攥住他沾滿血污的胳膊。
“兄弟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啊！王霸哥哥死得何等淒慘！
他留在世上的這點血脈親長，旁人瞎了眼不認，我癩頭馬第一個拍著胸脯認！”
偌大的賭攤里鴉雀無聲。
刀疤梁拼命仰起頭，聲音嘶啞絕望︰“馬哥，這賊廝……”
癩頭馬一道冰冷的眼刀甩過去。
刀疤梁渾身一寒，硬生生把下半句話吞回了肚子里。
牛尚天打蛇隨棍上，一把摟住癩頭馬的脖頸，眼淚鼻涕瞬間決堤，嚎得撕心裂肺。
“馬大哥仗義啊！我表哥在地下看著，總算沒瞎了眼結交你這般好兄弟啊！”
他一邊嚎，一邊惡劣地把滿臉的血水、鍋底灰和著黃鼻涕，全死蹭在癩頭馬那件羊皮襖的袖口上。
癩頭馬被燻得額頭青筋直跳，強壓著惡心拍著他汗濕的後背。
“兄弟，快莫哭了，莫哭了。王霸哥哥生前待我不薄，他的親眷，我若是不管，還是個人嗎？”
牛尚天哭聲更大，聲如洪鐘︰“還是馬大哥像個正經漢子！不像這幫豬狗不如的白眼狼，吃著我表哥的軟飯，還要下毒手剁我的手啊！”
癩頭馬松開他，威嚴的目光如同掃視領地般掃過全場。
“諸位听好，今夜這位兄弟在這里掀出的賬，一筆勾銷！”
那胖賭客嘴唇翕動，愣是沒敢蹦出半個字。
癩頭馬音調陡然拔高，透著森森寒意︰
“往後誰再敢拿‘假親戚’這三個字嚼舌根，便是數典忘祖，不念舊主的提攜之恩！
王霸哥哥尸骨未寒，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我癩頭馬絕不容許在這條街上听到第二回！”
打手們齊刷刷低下頭顱。
賭客們也縮著脖子看地。
刀疤梁像條死狗般癱在地上，半邊臉已經腫成紫黑色，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牛尚天適時地揉了揉滲血的肩膀，可憐巴巴地吸了吸濃鼻涕。
“馬大哥，小弟今日受了大大的驚嚇。”
癩頭馬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兄弟想如何安置？”
牛尚天揚起臉，滿臉盡是無賴的委屈相。
“小弟從外縣一路搏命……一路風塵趕來投奔表哥，半口熱湯沒喝上，倒先挨了一頓毒打。
馬大哥若是真心認我，就擺一桌席面，給小弟壓壓這滿心的晦氣！”
癩頭馬心里暗罵了一句貪得無厭的死鬼。
這瘋狗不過是借著他的勢，想當著所有人的面坐實這莫須有的身份。
可眼下局勢波譎雲詭，正急需這麼一條不知死活的瘋狗出去亂咬人。
癩頭馬重重拍了拍牛尚天堅實的肩膀。
“擺！今夜哥哥便做東，替你擺！”
牛尚天登時破涕為笑，轉頭囂張至極地沖著賭攤眾人叫囂︰
“都給爺听見沒？馬大哥認我！往後誰敢不給馬大哥臉面，老子就去卸了他的大腿！”
癩頭馬轉頭俯視著刀疤梁。
“梁子，這賭攤今晚提早歇業，你且帶人回去治傷。”
刀疤梁絕望地垂下頭︰“是……”
癩頭馬隨後在一眾擁簇下，帶著牛尚天大步出了烏煙瘴氣的賭攤。
外頭蹲守的兩個暗衛早已靈巧地繞到了巷口外側，冷眼看著這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一家燈火通明的勾欄。
勾欄里燭影晃眼，絲竹靡靡之音不絕于耳。
癩頭馬闊綽地包下了一間雅閣。
酒肉流水般端上桌。
兩人身側各依偎著兩名敷粉涂脂的姐兒，殷勤地斟酒夾肉。
牛尚天大馬金刀地坐在上座旁邊，連破棉襖都懶得脫，滿身血污也不洗，粗暴地把兩個尖叫的姐兒攬進懷里，扯著嗓門咋呼。
“滿上！全給爺滿上！爺今夜要喝個痛快！”
癩頭馬坐在對首，親自提壺為他斟滿一杯。
“相交半日，還未請教兄弟尊姓大名？”
牛尚天用力一拍胸脯，砰砰作響︰“牛尚天！”
“倒是個響當當的名號。”
癩頭馬遙舉酒盞︰“不知牛兄弟祖籍何處，從何方來？”
牛尚天端起酒盞，如同牛飲般一干二淨，手背胡亂一抹嘴道︰“外縣小地。”
癩頭馬不急不躁，靜候下文。
牛尚天抓起一塊大肥肉塞進嘴里，含糊不清道︰
“身上背了兩條人命，在那處實在混不開了，這才打算進州城投靠表哥吃口香軟飯。誰承想，前腳剛落地，後腳表哥就西去了！”
癩頭馬目光一閃︰“惹的是什麼路數的人命？”
牛尚天眼珠子一瞪，凶相畢露︰“馬大哥盤問得這般細，可是惦記著拿小弟的項上人頭去換賞銀？”
癩頭馬大度擺手︰“兄弟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哥哥是憂心有仇家尋跡追來，亂了咱們自家的盤子。”
牛尚天重重哼了一聲，不屑道。
“一個放印子黑錢的老狗，外加一個給他護院的雜碎。那老狗逼得緊，我一時火起便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捅了他。他家護院不知死活追出來，也被我順道給超度了。”
癩頭馬靜靜地注視著他。
這話里多半摻著水分，真假難辨。
可有這套說辭就夠了。
無牽無掛。
背著血案。
下手黑。
還急需一口飯吃。
這等現成的刀子，最好把控，真出了亂子，也是扔出去頂罪的絕佳棄子。
癩頭馬親手又將他的酒盞斟滿。
“那兄弟如今身在州城，這以後的生計作何打算？”
牛尚天單手端起酒盞，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贏盡輸光的無賴狠勁。
“我這爛命一條，早就不當人了！誰給口飯吃我就跟誰賣命。馬大哥今夜認我，我就尊你做主家！以後誰敢忤逆馬大哥，我便咬斷他的咽喉！”
癩頭馬終于縱聲大笑。
“好漢子！”
他將酒盞推到牛尚天觸手可及的地方。
“王霸哥哥走得急，手底下這群魑魅魍魎便起了非分之想。
城南柴市那個孫拐子，仗著點資歷，明日竟妄圖召開香堂談什麼地盤劃分。
兄弟既然有一腔替表哥盡忠的孤勇，明日便隨哥哥去殺殺他的威風！”
牛尚天把脖頸一歪，嗤笑一聲︰“孫拐子算個什麼鳥玩意兒？”
癩頭馬冷哼道︰“柴市那一片的攤錢素來經他之手，這廝胃口極大，是想借王霸哥哥的喪事，獨吞了這塊最肥的肉！”
牛尚天猛地一掌拍落。
桌上酒盞震翻，酒水淅瀝瀝灑了一大片。
“敢生吞我表哥的血肉？憑他也配？”
“只要你明日敢打敢拼，把這氣焰給哥哥壓下去，哥哥保你穩坐這黑狗巷的第二把交椅！”
牛尚天端起盛滿的酒盞，仰起脖子，咕咚飲盡。
“全憑馬大哥差遣！明日哪個狗娘養的敢不服管教，老子就當場活扒了他的皮！”
癩頭馬朗聲大笑，舉杯相踫。
牛尚天重重地將空盞擲回案頭，一雙大手肆意地在那倒酒姐兒的脂粉間游走。
脂粉香暖，酒氣薰紅，勾欄里鶯聲燕語，滿耳皆是放浪的喧囂。
他半闔著眼瞼，嘴角勾起一抹爛泥般的三分醉意。
癩頭馬這條線，算是咬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