癩頭馬面色沉了下來，語氣冷冽。
“只是像？”
孫拐子拖著殘腿，拐杖一下下重重敲擊青磚地面，發出篤篤悶響。
他每往前挪一步，身後二三十名柴市漢子便齊齊往前逼近一分，院門外更多人影也緩緩往里擠壓。
孫拐子走到香案跟前，抓起供奉王霸的冷酒。
他毫無敬意，自顧自仰頭飲下半碗，剩余半碗隨手潑灑在地，輕狂無狀。
“王霸活著之時，我敬他三分，只因他能牽頭聚攏各方勢力，壓服周遭小派地頭。”
“如今他死了，錢二爺重傷廢人一個，通判府又閉門觀望、不願插手市井紛爭。
城南這偌大的盤子，總得有人端得住！”
院中一片死寂，無人敢接話應聲。
孫拐子要的，正是這份無人敢抗衡的威懾場面。
今日這舊義莊香堂，從來不是給王霸吊唁哭喪的靈堂，而是他孫拐子登位立威的場子。
他拖著殘腿，轉身緩步走到周六耳面前。
周六耳依舊端著茶盞，眼皮慵懶半垂，指尖慢悠悠摩挲盞沿，仿佛周遭一切紛爭都與自己無關。
孫拐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抬手在周六耳臉上不輕不重拍了兩下。
力道不算狠，卻是當眾折辱，比扇一記耳光更讓人難堪。
“六耳，別在我面前故作清高。”
“你一輩子靠打探消息、鑽人隱秘吃飯，今日我便把你這飯碗收了。
往後暗門子營生盡數歸柴市統管。賬本交出來，跪下喚我一聲大哥，我留你位置，讓你依舊坐著喝茶享福。”
周六耳終于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無波︰
“說完了？”
孫拐子眉頭陡然一挑，面色瞬間陰沉。
院中有人忍不住嗤笑出聲，笑聲剛起 ——
砰！
孫拐子猛地抬手，手中拐杖狠狠抽在周六耳身前桌角。
桌面劇烈震顫，茶盞騰空跳起，滾燙茶水潑灑而出，浸濕周六耳半幅袍袖。
周六耳身後那名高壯漢子雷橫山，腳尖悄然挪動半寸，周身氣勢驟然繃緊，隨時準備出手。
周六耳微微抬手，不動聲色示意他安分退下。
雷橫山收斂鋒芒，重新站定如初。
孫拐子將這一幕看在眼里，反倒笑得愈發放肆︰“能忍性子沉，是件好事。我就喜歡能忍氣的人。”
說罷，他轉身離開，拐杖再度敲打著青磚，一步步走到癩頭馬跟前。
癩頭馬身後金剛及一眾手下已然全員戒備，緊握棍柄，面色鐵青，殺氣隱隱外泄。
孫拐子全然無視眾人敵意，語氣霸道︰“黑狗巷所有賭攤賬目、地界規費，今夜之前，盡數送到柴市交割，往後歸我統管。”
癩頭馬牙關緊咬，腮邊肌肉繃得發緊，眼底凶光隱隱壓制不住。
牛尚天冷眼旁觀，悄悄往香案旁挪了半步，好避開癩頭馬一旦暴怒出手的刀鋒路線，依舊沉默不語。
他心里清楚，孫拐子今日敢這般當眾強勢壓場，依仗的絕不止眼前這百十號柴市人手，背後定然還有暗藏的依仗。
孫拐子抬手指向院門外黑壓壓的人群，高聲朗道︰“所以，不是我想像著做當家。”
“我如今，已經是城南扛大梁的人了。”
癩頭馬周身戾氣幾乎壓抑不住。
周六耳低頭拿出絹帕，慢條斯理擦拭著袍袖上的茶水污漬，神情淡然，仿佛方才的折辱與驚擾都不值一提。
孫拐子志得意滿，轉身重回香案前，一腳重重踩住靈牌旁的蒲團，居高臨下環視全場。
“從今往後，幫派實物盡數歸我掌管。”
他舉起拐杖，在香案上重重一頓，聲震全院︰“眼下在場眾人，誰心里不服氣，只管站出來當面理論！”
院中鴉雀無聲，無人敢應聲出頭。
孫拐子靜靜等了三息。
三息過後，見無人敢反抗，他臉上得意狂妄之色再也遮掩不住。
“好！”
他仰頭放聲大笑，氣焰滔天︰“今日過後，城南地界，便只剩我孫拐子一人扛大梁！”
噗 ——
一聲沉悶利器入肉的輕響，驟然打斷張狂笑聲。
孫拐子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得意神情還凝固在眉眼間，身子卻猛然僵硬繃直。
手中拐杖脫手滑落地面。
院內眾人還未反應過來變故，那精瘦漢子，手腕一擰，匕首從孫拐子肋下拔出，順勢又是狠狠一刀刺入。
孫拐子嘴巴大張，血沫瞬間涌出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響。
瘦狗緊貼他後背，手腕再送，第三刀捅入後心要害。
這一刀落下，孫拐子雙膝瞬間發軟，身形轟然下墜。
他雙手慌亂向後抓去，只揪住了瘦狗的衣角，半截染血的刀尖從胸前透出，觸目驚心。
孫拐子艱難轉過僵死的頭顱，渾濁眼珠死死盯住眼前之人，氣息破碎嘶啞︰
“瘦…… 狗…… 我待你不薄，你…… 吃我的飯……”
瘦狗俯身貼近他耳邊，語氣冰冷無半分溫度︰“江湖混飯，從來不會只守一家主子。”
孫拐子瞳孔驟縮，眼底先是滔天震怒，隨即轉為茫然難以置信，最後只剩徹骨的絕望。
他方才還在威壓各方，自以為坐穩城南霸主之位，轉眼竟被自己親手養在身邊的心腹，從背後無情捅穿要害。
瘦狗輕輕松開手。
孫拐子重重撲倒在香案邊，臉面恰好砸進那碗潑灑在地的冷酒之中，血水混著酒液蔓延開來。
院中死寂一瞬。
下一瞬，柴市眾人徹底炸了鍋。
“瘦狗竟敢弒主！殺了孫頭領！”
“宰了這背主的白眼狼，給孫頭領報仇！”
數十名柴市潑皮舉著柴刀、竹竿，紅著眼往前猛沖，要當場格殺瘦狗。
就在這時，一直淡然靜坐的周六耳，緩緩站起身來。
他拿起絹帕，從容擦淨袖上水漬，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威壓︰
“都給我住手。”
群情激憤的柴市眾人根本無人理會，最前頭兩名壯漢舉刀直沖至周六耳三步之內。
只見周六耳身後，雷橫山身形一晃，跨步而出，手中銅棍橫掃而出，勢大力沉。
兩聲沉悶巨響接連響起。
兩名沖在前頭的潑皮連人帶刀倒飛出去，頭顱當場重創變形，鮮血濺落在香案腳邊。
院內所有人僵在原地，嚇得渾身發顫。
牛尚天盯著那根銅棍，眼皮狠狠一跳。
雷橫山出手狠辣果決，棍法招招直奔要害，收勢沉穩如山，絕非尋常市井潑皮可比，竟是實打實的江湖硬手。
周六耳緩步上前，慢條斯理擦淨手掌絹帕，目光淡漠掃過慌亂的柴市眾人。
“孫拐子利欲燻心，不識時務。早前早已給他指過明路，他偏要一意孤行，怨不得旁人。”
一名柴市漢子紅著眼怒吼︰“什麼明路？你算什麼東西，敢妄斷我等頭領生死！”
周六耳抬眸淡淡看向那人，字字落地有聲，壓得全場窒息︰“通判府的路。”
三字出口，院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如同被扼住喉嚨，再無人敢喧嘩半句。
周六耳不急不緩，緩緩開口︰“通判大人乃朝廷命官，自然不屑沾染市井腌 紛爭。
可如今盤口大亂，各方勢力群龍無首，終究需要有人出面規整局面，好好安定地界秩序。”
“往後各處盤口營生也該有個安穩規矩了。”
癩頭馬心底滿是忌憚。
他看透周六耳的算計，無論此人是否真搭上通判府，此刻搬出這張虎皮，便沒人敢當眾去核實求證。
誰貿然較真，誰就是公然挑釁官府，自尋死路。
周六耳，賭的就是所有人心底那層不敢招惹官府的怯意。
牛尚天心中暗自暗罵。
孫拐子靠銀子聚人，癩頭馬靠拳頭立威，都還算明面上的爭斗。
唯獨周六耳，只靠一張拿捏人心的利嘴，借官府虎皮唬人，玩弄人心怯懦，遠比前兩人難纏百倍。
周六耳抬手指向地上孫拐子的尸體，語氣冷冽︰
“願意順從我規矩的，留下來依舊有錢糧吃飯。執意逆我而行的，下場便與他一般無二。”
又一名柴市漢子握著柴刀，強撐著怒吼︰“我等孫頭領舊部，絕不會認你做主！”
周六耳轉頭看向一旁的瘦狗。
瘦狗隨手將匕首在衣擺上擦淨血跡，冷聲開口︰“孫拐子拖欠底下弟兄兩個月工錢飯錢，分毫未發。再者，柴市賬目賬本，早已被我送至六爺手中。”
“六爺已然許諾，往後柴市攤收規費降三成，往來腳夫每日多發五文工錢，體恤底下眾人辛苦。你們若是執意替一個拖欠錢糧的死人賣命，不妨先問問自己的肚子，願不願意跟著挨餓受窮。”
這話一出，柴市人群瞬間人心大亂。
有人低頭看向地上孫拐子的尸體，滿臉猶豫，更多人默默垂下頭顱，不敢再出言反抗。
殺孫拐子立威、奪賬本斷其根基、再以讓利錢糧收攏人心。
三步棋環環相扣、步步縝密，根本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周六耳早已謀劃許久的布局。
牛尚天冷眼看得通透。
昨夜癩頭馬還想拉攏自己當刀，制衡各方勢力，誰知今日香堂一局，反倒被周六耳暗中布局，把所有人都圈在了局里，成了任他拿捏的魚肉。
雷橫山提著熟銅棍，往前緩步踏出一步，靴底碾過地上血漬，拖出一道長長的猩紅痕跡，威懾力十足。
周六耳轉過身，目光落向面色凝重的癩頭馬，語氣平靜︰“馬頭領，孫拐子已死，柴市賬目已然歸我執掌。”
癩頭馬沉著臉反問︰“賬本在你手中，還不是任由你隨口說？”
周六耳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賬冊，輕輕放在桌案上︰“柴市實賬在此，可當眾核驗。黑狗巷賭攤賬目依舊在你手中，今日我不為難你，你也該識趣安分，守好自家地界便可。”
說完，他視線又轉向牛尚天，語氣淡淡帶著壓迫︰“還有這位自稱王霸表弟的兄弟。”
牛尚天抬眸咧嘴一笑，故作隨和︰“六耳哥喚我何事？”
周六耳伸手指了指王霸靈牌旁的空位︰“你昨夜在黑狗巷攪動風波，今日又坦然坐王霸舊部之位，名分既然執意要認，那該擔的賬目虧欠，也不能推脫。”
牛尚天眼神微凝︰“什麼賬目？”
“王霸生前，曾許下一筆三千兩的地界孝敬銀錢。”
周六耳目光沉沉鎖定他，“如今王霸身故無存，你既是他嫡親眷屬，又佔著他的名分坐著他的位置，這筆虧欠，自然要記在你身上，由你來承擔。”
一瞬間，院內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壓在牛尚天身上。
癩頭馬面色變幻，始終閉口不言，沒有半分要替他解圍的意思。
雷橫山手中熟銅棍微微上提半寸，周身煞氣愈發凜冽，隨時準備動手。
牛尚天緩緩轉身，看了看案上王霸靈牌，又看向桌案上那本冰冷賬冊。
三千兩孝敬銀錢，分明是周六耳借著名分強行拿捏自己。
周六耳伸手將賬冊往前輕輕一推，語氣帶著逼迫︰
“乖乖簽字畫押，此事便作罷。若是執意推脫，我便讓雷橫山過來，替你強行按了手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