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兄，来来来，今日这杯酒，你无论如何得受我一盏！
邵三郎刚退到角落，前排便有个蓝袍士子端着酒盏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武植案前。
方才还端着身份的人，这会儿全换了脸。
有人夸字，有人夸诗，还有人压根不提诗，只说今日得见武东家，才算不虚此行。
武植端坐席间，来者不拒，酒盏轻轻一碰，礼数周全。
诸位抬爱，武某不过偶有所感，借了顾先生的好题罢了。
武兄太谦了。蓝袍士子把杯中酒喝尽，那句清气满乾坤，够我回去琢磨半月。
旁边一名官员子弟也凑上来。
此人认得花子虚，先前因花家叔父的旧关系，曾在清河见过一面。
他笑着道：花兄，你可藏得够深啊。早听说你在东平府盘下了十字街那座大铺面，没想到背后竟有武兄这等人物坐镇。
花子虚一听这话，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把折扇一开，脸上全是得意：做买卖嘛，总得留点压箱底的本事。你们今日才见我大哥写诗，若见他下厨，更得把舌头吞下去。
下厨？旁座一个瘦高士子没忍住插话，一家酒楼罢了，再好能好到哪里去？东平府又不是没吃食。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接上。
你还真别不服。金武酒楼在清河那边，我吃过一次。
说话的是个姓卢的举人，家中在寿张有田庄产业，年前管事带了一趟货去清河，他顺路跟着走了一遭，正赶上金武酒楼的火锅。
他把酒盏一放，开始讲得眉飞色舞。
那锅子一端上来，红油翻花，夹进去滚几下，蘸上蒜泥香油，入口又麻又香。冬日里吃上一顿，回家路上都不怕风。
有个胖些的士绅咽了咽喉咙：当真有这么邪乎？
卢举人拍着膝盖道：邪乎？我跟你说，那铁锅爆炒才叫厉害。猪肉下锅，油香一冲，葱姜蒜一翻，肉片边上卷起焦边，配一口热酒，能把人吃得拍桌子。
屏风后头，有个胖丫鬟没忍住，轻轻咽了一下。
前席更明显。
原本清清雅雅的梅园诗会，刚才还在谈墨梅清气，转眼全变成火锅、爆炒、卤味、神仙醉。
几名读书人端着茶盏，眼睛却往案上点心瞟。
那点清淡糕饼，本来还算可口，被卢举人这么一说，就没滋没味了。
别说了。
一个年轻士子揉了揉肚子，再说下去，我这诗会还没散，魂儿先飞到十字街了。
满席大笑。
武植也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朝四方拱了拱手：今日诸位给武某脸面，武某记下了。金武酒楼开业之日，还请诸位移步十字街，尝尝我这满身油烟里熬出来的风雅。
蓝袍士子不肯放过他：武兄既有墨梅在前，何不趁兴再来一篇？今日顾先生在，陈公子也在，若能再得佳作，便是东平府文坛盛事。
对，再来一篇！
武兄莫藏拙！
方才邵三郎逼你，你一出手便压住满园。眼下大伙儿诚心求诗，总不能厚此薄彼。
武植连连摆手：诸位饶了我。好句难得，哪能张口就来？
卢举人不依：武兄方才写得顺畅，分明胸有丘壑。
武植端起酒盏，随口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这两句一出，席间顿了一拍。
顾渊搁下手中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武植。
前排几名士子也愣住了。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卢举人念了两遍，眼睛越来越亮，好句！好句啊！武兄，这必有全篇吧？
求全文！
这两句若无全篇，我今晚怕是睡不着咯。
花子虚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他太熟悉武植这副模样了。
这哪是被人催诗催出来的，这是又准备把人往酒楼里带。
果然，武植把酒盏放回案上，笑着道：全篇眼下还无。若哪日补得出来，武某便亲笔题在金武酒楼墙上，请诸位共赏。
酒楼墙上？
不错。
武植抬手指了指十字街方向，金武酒楼开业后，会专设一面粉壁墙。凡东平府才子，有好诗好词，有佳句佳联，皆可登门题字留名。
这一下，席间彻底热了。
粉壁题诗，自唐以来便是文人留名传世的雅事。
酒楼人来人往，南北商贾、过路官员都瞧得见。
这面墙若立了起来，比文稿锁在书斋里管用十倍。
蓝袍士子最先拍案：这主意好！若真如此，金武酒楼便不只是吃酒之处，也是文会之所。
卢举人也道：东平府酒楼不少，可愿意给读书人留墙题字的，我还没见过。
开业那日，我必到。
我也去。到时不为吃酒，专去看武兄补那首文章天成。
花子虚在旁看得嘴角抽搐。
一文钱没花，这帮清高文人自个儿排着队往酒楼里钻，还抢着替他写招牌。
顾渊坐在主位，捻须点头：商贾之地，能容文墨，未尝不是雅事。武东家若真设此粉壁，老夫开业那日，也去瞧瞧。
这句话分量极重。
席间士子齐齐转头。
顾渊肯去，便是给金武酒楼盖了文名。
陈长青也举杯笑道：既如此，陈某也凑个热闹。开业那日若无公务，定去讨一杯神仙醉。
陈公子都去，那我更得去。
到时邵三郎还要在门口喊招牌话呢。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哄笑。邵三郎缩在角落，连酒都不敢碰了。
花子虚冲着那边遥遥一举杯，笑得大声：邵三公子，尺码提前报给我，我好给你备衣裳。
满园又是一阵大笑，邵三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袖筒里。
陈长青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应付着左右敬酒，礼数半分不乱。
可他喉间的酒，咽得极慢。
眼前这个被众人围着敬酒的武东家，白日里能拿诗压住满园才子，夜里能把军械案的铁证送到府衙门槛。
他救过陈家人。他也把通判府的黑手，一根一根剁给陈家看。
陈长青越想，后颈越僵。
幸好陈家没有慢待他。幸好父亲留了余地，没有死查那个送信之人。
屏风后头，芸娘听着满堂宾客轮番敬酒赞诗的动静，拇指不自觉地沿着茶盏边沿来回摩挲。
她本想安安静静见他一面就够了。可今日这一出，整座东平府怕是都要记住武东家三个字。
翠竹凑过来小声嘀咕了半句什么，被芸娘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申时过半，炉火渐弱。
顾渊年纪大了，先起身告辞。
陈长青送到园门，众宾客也陆续穿戴大氅起身。
园中梅枝疏影横斜，人声渐散。
士子们三五成群往外走，路过武植席位时，总有人驻足拱手再寒暄两句。
有的约开业再聚，有的索性把自家地址留下，说来日定要登门。
武植一一还礼应承。
花子虚被几个公子哥拉到一旁，聊起神仙醉，又聊到画舫小曲，越聊越偏。
花子虚一边应付，一边还不忘往武植那边瞟。
梅园门外，车马排开。
陈长青作为东道，在园门口逐一拱手相送。
陈家马车停在不远处。
芸娘由翠竹扶着，站在车旁。
她披着浅色斗篷，半张脸藏在绒边后，只露出眉眼与白净下颌。
陈长青正同武植并肩走来。
武植抬眼，第一次正面看清这位知府千金。
芸娘眉目清婉，唇色浅淡，添了几分弱态。
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藏着羞，也藏着胆子。
武植眼底掠过一丝惊艳，很快收住，抱拳道：陈小姐伤处尚在养护，今日还冒寒出席，着实辛苦了。天冷风硬，可要当心伤处反复。
芸娘垂首还礼：武大哥言重。若无武大哥雪中援手，芸娘哪还有今日赏梅。
这声武大哥喊得轻。
陈长青听着没觉得不妥。毕竟救命恩人在前，妹妹这样称呼，倒也亲近合礼。
芸娘转头看向兄长，忽然道：兄长，方才我见邵家管事在侧门探头，似有急务寻你。
陈长青回头看了一眼。
侧门处空着，并无人影。
他本想说不必理会。
芸娘却板起脸，道：今日陈家借邵家园子做东，收尾若出了差错，旁人会说陈家失礼。还是去问一句吧。
陈长青本就被武植的事压得脑子发沉，哪里还有心细想。
他点头道：也罢。你先上车避风，我去去便回。
说完，他朝武植拱手：武兄稍候，我片刻就来。
武植还礼：陈兄自便。
陈长青快步折回园门。
芸娘由翠竹扶着登车，车帘挑起一半。
武植上前两步，准备道别：陈小姐，天寒路滑，回府路上多加小心。
武大哥。
车帘内传来急促轻唤。
一截皓腕从帘幕间探出，手中夹着一小张折好的纸笺。
远处花子虚正巧回头。
他眼睛一下瞪圆，到了喉咙口的惊呼，被他硬吞回去。
武植反应极快。
他往车身旁靠了半步，大氅垂下，正好挡住旁人视线。
那张纸笺落入他掌中。
两手交接，指腹擦过芸娘柔软的手心。
芸娘手腕轻颤，赶忙缩回帘内。
武植将纸笺纳入袖中，后退半步，拱手一礼：陈小姐保重。
从头到尾，神态端正，衣冠齐整，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错。
马车里，芸娘靠在软垫上，胸口起伏得急。
方才那一下，短得不能再短。可指腹相触的那一瞬，她整条手臂都酥了半边。
翠竹在旁边捂着嘴，眼里全是惊奇。
芸娘羞得偏过脸：不许说。
翠竹忙点头，偏偏眼神全写着：小姐，你完了。
片刻后，陈长青折返回来。
他站在车旁道：没寻见邵家管事。许是你看走了眼。
芸娘隔着帘子道：风吹帘动，我瞧岔了。劳烦二哥白跑。
陈长青并未多想。
他转头看去，武植已经带着花子虚上了自家马车。
陈长青收回视线，吩咐车夫：回府。
车轮压过残雪，陈家马车慢慢离开梅园。
车厢内，陈长青抬手按住袖口。
那幅《墨梅》原稿隔着冬衣贴在臂侧。
字迹劲健，收锋藏锋。
武太初，武植，阳谷县尉，金武酒楼东家。
再加上那个深夜将铁矢射入陈府门柱的无名人。
这些身份若是同一个人——陈长青不敢再往下想。
他望着窗外退去的梅枝，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府之后，必须去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