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方才陈小姐递过来的是什么好物件？”
花子虚憋了一路，脑袋往武植这边探了探，语调发怪。
武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花子虚越发来劲，啧啧两声。
我可是亲眼瞧见的，别想赖。知府千金隔着车帘子往你手里递东西。
大哥，这事要是走漏半个字，陈家能把咱们剁成饺子馅。
武植不接腔。
花子虚往前凑了半尺，压着嗓子。
可就算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得说一句。我花子虚走南闯北，自认半个风月场上的老手，见过的名门闺秀也不算少。
结果人家对你主动递笺的本事，我拍马都追不上。
大哥你这张脸，甩到哪儿都有鱼咬钩。
武植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管好你自己那点风流债，少在这里嚼舌根。”
花子虚捂着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
“枉我一世风流，见过多少名门闺秀，竟不及大哥半成。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武植懒得理他。
“回去之后，回你自己房里待着。酒楼开业的账册、菜价、席面、人手，还有一堆事等着你看。别瞎晃。”
花子虚嘴上应着，眼珠子却往武植袖口瞟。
武植侧过头。
“再看，明日开业你去门口陪邵三郎喊招牌。”
花子虚当场坐直，双手规规矩矩按在膝上。
“我不看了，大哥。我花某人今日开始戒好奇。”
车外，亲卫甲死死抿着唇，忍住笑意。
马车停在金武酒楼门前。
酒楼还未正式挂牌迎客，后院起居间却已收拾停当。
武植前日便把行李从云升客栈搬了过来，图的便是开业前后方便坐镇。
花子虚跟着下车，还想往武植身边凑。
武植扫他一眼。
“回房。”
花子虚干笑两声，拱手告退。
“成，我去看账。大哥若有需要，喊我一声就行。”
武植径直进了后院房中。
房门合上。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笺，放在案上展开。
纸是上好的纸，色泽淡粉。
纸面带着极轻的梅花香，贴近了才能闻见。
笺上字迹娟秀工整，笔画收束处有闺阁女子特有的克制，不失灵秀。
只有两行。
“上元灯会，鹊桥边，酉时三刻。芸娘拜上。”
落款处，画着一枝小小墨梅。
枝干寥寥几笔，花瓣点得极巧。
正印证了今日那句“洗砚池头树”。
武植看罢，将纸笺折好，收入贴身衣襟。
他转头望向窗外暮色。
上元灯会，满城男女出游本就合俗。
选在鹊桥边，应了灯节名头。
酉时三刻，避了白日耳目，不至于深夜失礼。
胆子、心思、分寸，这姑娘全占了。
本想上元节之前就能回去，在家里陪着大家一起过。
看来还是得推迟几日。
说着便落笔，写了一封家书，让人送回。
......
隔壁房中。
花子虚趴在窗台边，正往武植房间方向探头。
亲卫甲从廊下经过，停步盯着他。
花子虚脖子一缩，赶忙把脑袋收回去。
嘴里还在嘀咕：“就看一眼，至于吗。”
亲卫甲板着脸走开。
花子虚靠在窗下，摇头叹气：“大哥这桃花，开得太欺负人了。”
......
陈家马车驶入陈府大门。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陈长青先下车，回头吩咐：“翠竹，扶小姐回内院歇着，手臂伤处不可受风。”
翠竹应了一声，扶着芸娘下车。
芸娘披风帽檐压得很低，走路却比来时轻快不少。
帽檐遮住了耳尖，却遮不住她周身那点藏不住的欢喜。
陈长青立在庭院中。
目送妹妹背影消失。
他敛去所有笑意，转头问候着的丫鬟：“父亲眼下在何处？”
门房躬身：“老爷在夫人房中用晚茶。”
陈长青快步穿过连廊。
到母亲房外通报求见。
不多时，陈文昭从房中出来。
见儿子面色不对，陈文昭未在廊下多问。
吩咐下人掌灯。
父子二人进了书房。
书房门合上。
陈文昭在椅上落座。
“诗会散了？脸色这般难看，谁给你气受了？”
陈长青摇头。
“诗会办得极好，无人闹事。”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
“父亲，有一桩事，我思量了一路，不敢不禀。”
陈文昭身子坐正。
陈长青道：“烦请父亲将前几日射入门柱的那封血书取出来。”
陈文昭眉头微动，却没有追问。
他这个儿子不是无故惊扰之人。
他起身走到书架旁，从夹层中取出一个油布封袋。
袋口打开。
那张以白布蘸血写成的检举信，铺在书案上。
血字干透后颜色发暗，字迹潦草粗硬。
纸面带着箭矢穿过时留下的破口。
陈长青从袖中取出今日诗会上写的《墨梅》原稿。
小心展开，并排铺在血书旁边。
陈文昭目光先落在诗稿上。
他读了一遍。
“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陈文昭连连点头，忍不住赞道：“好诗。这是何人所作？”
陈长青不语。
陈文昭拿起诗稿，细细端详。
“字有颜体筋骨，又添几分铁画银钩的锋锐。能写出这等字的人，胸中必有沟壑。”
他翻看数遍，越看越爱。
陈长青伸手指向诗稿末尾。
“父亲，看这四句诗，每句收笔之后，都多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陈文昭低头细看。
四句诗末尾，确有小圆点。
若不留意，极易当作墨迹沾染。
陈长青道：“这不像收锋飞白，是书写之人落笔收住时的惯性。”
他手指移向血书。
“再看这里。”
血书上的字体与诗稿截然不同。
一个仓促粗拙，一个遒劲开阔。
任谁也不会把两份东西认作同一人所写。
可每行血字结尾，都有一个极小圆点。
位置、落法。
分毫不差。
陈文昭手指悬在两张纸上方，来回比对。
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声。
他阅卷半生，见过无数笔迹。
两份字，一工一拙。
唯独这个古怪的落笔习惯，撞在一处。
陈文昭呼吸加重。
他抬起头。
“这诗，谁写的？”
陈长青看了一眼书房门外，确认廊下无人。
他转回身，一字一字吐出。
“武，植。”
书房内死寂。
陈文昭坐回椅中，双手交叠按在膝上。
盯着案上并排的两份字迹。
胸膛起伏。
“你确定？”
陈长青道：“当着满园宾客的面，亲笔所书。顾先生判了头筹。”
陈文昭闭目靠向椅背。
陈长青立在案侧。
血书刻意换了笔法，偏偏漏了收笔的惯性。
化名进城，暗中把军械案铁证递到府衙嘴边。
既不越过官府底线，又逼得通判府无处转身。
陈文昭睁开眼，看向儿子。
“这个人，从踏进东平府那日起，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陈长青道：“此前家宴，他主动摊牌阳谷县尉身份，显得坦荡磊落。”
“今日诗会，以武东家名号出面，满园宾客只当他是有才情的商贾。”
“若非我拿到原稿比对，绝不会往血书上想。”
陈文昭未发一言。
烛火跳动，映着他的面庞。
有救命恩。
有才名。
有官身。
有手段。
若站陈府这边，便是快刀。
若另有所图，便要防其割伤持刀者。
陈文昭忽然发问。
“今日诗会上，芸娘可曾与他照面？”
陈长青怔住，如实作答：“散场时见了一面。芸娘当面道谢，喊了声武大哥。”
“还有呢？”
“没了。”
陈文昭垂下眼帘。
他把血书与诗稿一同收入带锁的匣中。
亲手落锁。
“血书的事，到你我父子为止。对外，府衙查获军械一案，是例行搜检所得，与任何外人无关。”
陈长青拱手应下。
陈文昭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入，案上烛火剧烈摇晃。
他望着庭院中积雪压弯的老梅枝。
“此人有胆有识，手段老辣，占着救命之恩。是敌是友，眼下尚可不论。”
“他既把刀递到我手里，而非捅向我后背，便不宜翻脸。”
陈长青低头听训。
陈文昭继续道：“长青，你替我盯着他。不必刻意疏远，也不必刻意亲近。”
“通判的案子了结之前，东平府不能乱。”
“等刘坤倒下，再看武植下一步棋落在何处。”
“孩儿明白。”
陈长青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陈文昭低头看向按在铜锁上的手。
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抬头唤道：
“来人。”
小厮入内。
“去把陈安叫来。”
小厮应声退下。
不多时，管家陈安快步进门，躬身听命。
“老爷有何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