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章二合一）
陳文昭手指撥弄著茶蓋，瓷器相踫，發出幾下脆響。
管家陳安低眉斂目立在下首，連大氣都不敢喘。
“出城去尋幾個底子干淨的好手，不要聲張，絕不可露了陳府的身份。”
陳安趕忙欠身︰“老爺要辦什麼人？”
“去查查那位救了二公子和小姐的武東家。”
陳安听到這話，後脊梁骨直冒寒意。
那位武東家前幾日不是剛在花廳得了款待，被二公子奉為貴客麼？怎麼今天就要動手了？
“找個說得過去的由頭，街上尋釁也行，酒樓挑事也罷。去探探他手底下到底有多少斤兩。”
“記著，只試探底子，別下死手。”
陳安咽了口唾沫︰“老爺，若是對方逼問，那幾個好手該如何應對……”
“給他們編一套外鄉尋仇的說辭，咬死了是認錯人。這種事還要我手把手教你？”
陳文昭聲音沉了下去。
“老奴愚鈍，這就去辦。”陳安剛要轉身。
“慢著。”
陳文昭喚住他，“挑人的時候眼楮放亮些。武太初能徒手拆掉鉚著精鐵的車門，你若是找幾個廢物過去，只會白白打草驚蛇。”
“老奴省得，定挑些手上見過血的狠角色。”
掌一府政令的人，下達這種針對救命恩公的指令，面上全無半點愧色。
官當到這個份上，防備心越發重。
別人遞過來的哪怕是救命的手，也得先弄明白這只手是來拉自己一把，還是來推自己一把。
陳文昭抬起手指敲了敲案頭︰“這事就你我去辦。公子、小姐，還有夫人那邊，不許走漏風聲。若是在內宅听到半點閑言碎語，你這管家便別當了。”
“老奴遵命。”陳安彎腰行禮，退到門邊，回手帶上房門。
退出外書房，冷風一撲，陳安才發覺後背的里衣濕了一大塊。
他抬手擦掉額頭的冷汗，步子越走越急。
這大人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
這官場里的翻臉真是干脆利落。
那個武東家也是，好好做買賣不行麼，到底哪里惹得老爺這般生疑？
陳安往掌心里哈著熱氣，把手揣進寬大的袖筒里。
這大半夜去哪里找那些沒根腳的野路子刀客？
總不能去找那些閑漢湊數，他把棉袍領子往上拉了拉，踩著地上的殘雪，快步走出了陳府去辦差。
……
州城官場的水面底下暗流愈發洶涌，水下的博弈已然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知府衙門連日清查軍器庫底賬，三年來的虧空被一筆一筆翻到了台面上。
通判府的人四處奔走打點，卻處處踫壁，遞出去的帖子和銀票，全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通判府後堂。
“砰”的一聲，一只上好的汝窯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碎成幾瓣。
劉坤頹然陷在太師椅中，整張臉像蒙了一層死灰，唯獨一雙眼楮透著餓狼臨死前的幽綠冷光。
心腹管事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頭埋得幾乎要踫到地磚。
“廢物！全是廢物！”
“連門都進不去！養你們這群狗有什麼用！”
他站起身，幾步走到牆邊，拖出一個沉重的黑漆木匣，“ 當”一聲砸在桌上。
匣蓋掀開，滿滿一匣子的赤金條晃得人心頭發顫。
“胡師爺那條老狗竟敢反水投了府衙！陳文昭現在手里攥著活口和底賬，這是要活活剮了我！”
劉坤的手指抓著金條，卻不知道該拋向何處。
“老子這通判的位子算是到頭了，京城那幫人既把咱們當成了棄子，那就別怪老子掀桌子！”
心腹管事被那股絕望的戾氣駭得倒退半步，結結巴巴地開口︰
“老、老爺……咱們不如……不如先出城避避風頭？”
“避？”
劉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話，扭曲地笑了起來，“往哪兒避？陳文昭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現在出城就是自投羅網！老子就是死，也得拉著他陳文昭全家墊背！”
他抓起一把金條，狠狠砸在心腹腳邊。
“拿這些金子，去黑市找外地來的亡命刀客！不要本地人，不要有根腳能查到源頭的，告訴他們，事成之後，剩下的全是他們的！要越不怕死越好！”
心腹嚇得魂飛魄散︰“老爺，這、這可是殺官的大罪……”
“老子還在乎這個？”
劉坤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拽到身前，腥臭的口氣噴在他臉上。
“軍器庫的案子一旦坐實，就是凌遲抄家！橫豎都是死，怎麼死，老子自己選！”
他將心腹甩開，走回桌案前，取出一張州城街坊分布的輿圖，指尖在上面狠戳了三下。
“就定在上元燈會那晚動手！”
“陳文昭做了三年知府，年年上元節都要帶著家眷上街巡游，與民同賞。
今年他正查著我的案子查得帶勁，越是這個節骨眼上，他越要做出一副親民的姿態來堵朝堂的嘴。
燈會人潮洶涌，便是最好的葬身之地。”
“讓刀客盯死他的行蹤。他本人，他的家眷，一個不留！”
“再備幾個人，帶上火油！城東的布匹行，城西的糧倉，還有南瓦子的戲樓，全是人多易燃的地方！
火頭一起，滿城的巡防兵丁全得去救火，誰也顧不上護他陳文昭！”
這是押上全部身家的最後一把賭局。
死人越多，亂子越大，他趁亂金蟬脫殼的口子便越寬。
心腹接過輿圖，手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他知道，這不是在商量，這是在下令。
劉坤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聲音反而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徹骨的陰冷。
“去辦吧。辦好了，你帶著家人從我莊子的密道走。辦不好，你就先下去給老子探路。”
心腹一個激靈，把頭重重磕在地上︰
“小的……小的這就去辦！”
他連滾帶爬地出了後堂，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
屋里，劉坤獨自站在輿圖前，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被戳破的地點，喉嚨里發出低低的笑聲。
這是他反殺破局的最後籌碼。
兩日後的上元節如期而至，寒冬的凜冽壓不住滿城狂歡的喧鬧。
東平府州城迎來了一年中最熱鬧的時節。
然而今年的街面與往年大不一樣。
往年上元燈會，扒手、潑皮、揩油的無賴滿街鑽，好好一個佳節，總要出幾樁不入流的腌 事。
今年卻干淨得出奇。
花燈掛滿長街，攤販沿河叫賣，大人牽著孩童看走馬燈，婦人三五成群猜燈謎。
竟是一派從未有過的安泰氣象。
兩個在街邊擺攤賣湯圓的小販湊在一起嘀咕。
“老王，你覺不覺得，今年這街上連個溜邊兒的二流子都瞧不見了？”
“誰說不是呢。前兒個親眼見的，兩個外地來的毛賊，手腳不干淨，剛摸到一個婦人的錢袋，人就被拖進巷子里了。
出來的時候滿嘴的牙都成了碎渣，就听見有人說，這是牛爺定下了的章法。”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地面上的游手好閑之徒全縮了脖子，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牛尚天的霉頭，砸了地下盤口的招牌。
......
陳府內宅。
知府陳文昭听著下人稟報街面清淨異常，連小偷小摸都絕了跡，當即起了興致，吩咐全家換上常服，微服上街賞燈。
“外頭既如此太平，正該出去走走。一來是與民同樂，二來，也看看各處商鋪的經營行情。”
這個臨時起意的決定可愁壞了閨房中的芸娘。
她坐在妝台前，盯著漏壺里往下滴的水，銀牙將下唇咬得褪了血色，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眼看酉時將近。
若跟著父母兄長一道出門，前後左右全是護衛和家人的眼楮，鵲橋赴約一事便徹底成了泡影。
她心一橫，咬了咬牙，手肘看似無意地一掃。
啷——
桌邊的首飾盒被掃落在地，里頭的珠釵玉環滾了一地。
伴著這陣清脆的碎響，她順勢往地上軟倒，靠著椅子腳發出一聲嬌弱無力的痛呼。
陳母聞聲帶著婆子趕來，一進門就瞧見這場景。
“我的兒，這是怎麼了？”
見女兒癱坐在地，一只手按著額頭，秀眉蹙成一團，陳母趕忙上前攙扶。
芸娘順勢倚住翠竹的肩，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過去，呼吸刻意放得短促細弱，順帶在暗處狠狠掐了翠竹一把。
翠竹吃痛，眼淚一下就奪眶而出，這倒真演出了幾分主僕情深的淒楚。
“母親，女兒右臂的傷處這兩日一直隱隱作痛，方才又犯了頭暈。實在經不起外頭的冷風，去不得了。”
陳母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更是心疼，隨手招呼丫鬟加炭盆。
“那傷本就沒養透，外頭天寒地凍的，不去也罷。我留在家里陪你。”
芸娘心頭一跳，險些沒把那副病容撐住。
陳母已經轉頭對身邊的婆子吩咐︰“去，跟老爺說一聲，我今晚不去了，留下來看顧小姐。”
眼看事情要糟，芸娘趕忙撐著地坐直了些，拉住母親的袖子，聲音更弱了三分︰
“母親，別……您難得出去一趟……”
話還沒說完，門外傳來陳長青略帶催促的聲音︰
“母親，妹妹，時辰不早了，街上最好的位置都快被人佔滿了。”
陳母朝著門外應了一聲︰“你妹妹身子不爽利，我今晚不去了。”
......
芸娘見狀，知道再不開口就真沒機會了，急中生智，把準備好的說辭一口氣說了出來。
“母親千萬別這樣！您成日在內宅操持家務，難得有個佳節松快松快。父親和二哥出門考察民情，身邊總得有母親看顧著才周全。
女兒不過是舊傷犯了，喝碗姜湯早些歇下便好。您若留下來，女兒便成了擾了全家興致的不孝之人了。”
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還把自己擺在了孝順的位置上，陳母一時倒不好反駁了。
陳長青在門外听了個大概，也隔著簾子接了一句︰“是啊母親，燈會一年才這一遭。芸娘有翠竹她們照料著，出不了岔子。您就跟我們一道去吧。”
有了兒子也在一旁勸，陳母這才猶豫著松了口。
一家三口帶著護衛浩浩蕩蕩出了府門。
車輪軋過青石板的聲音逐漸遠去，直至完全隱沒在夜風中。
芸娘長舒一口氣，掀開身上搭著的薄毯，一掃方才的病態，靈巧地從榻上蹦起，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鬢發。
翠竹端著熱水推門進來，差點把銅盆撂在門檻上。
“小姐！您、您方才不是連站都站不穩了？”
芸娘已經步履生風地走到銅鏡前，兩頰浮上兩抹紅暈，話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迫切。
“不裝那一出，怎麼避得開？”
翠竹急得在原地打轉。
“我的好小姐，這要是被老爺曉得了，不光您挨訓，奴婢的皮怕是都得扒下一層來！”
芸娘沒工夫跟她掰扯。
利索地從衣櫃里翻出一件素色大氅披上，將裙裾上的精美繡紋遮得嚴嚴實實。
又取出一頂垂紗帷帽戴在頭上，徹底掩去容貌。
“別磨蹭了，時辰不等人。跟我走。”
翠竹哪里拗得過她，只得放下銅盆苦著臉跟上，嘴里還念叨著︰“完了完了，這回死定了。”
主僕二人貓著腰，避開巡夜的護院，貼著圍牆根一路摸到廚房角門。
芸娘熟門熟路地從里頭拔開門栓，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陳府大宅。
……
州城十字街金武酒樓後院。
花子虛嘴里叼著根牙簽，整個人像塊狗皮膏藥似的貼在正房門框上，脖子伸得老長。
“大哥，我的好大哥，今兒可是上元燈會，一年就這一回！
听說那群芳閣的花魁娘子都要乘船游街，咱們兄弟不去開開眼，豈不是白來這州城一趟？”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武植換了一身行頭，玄色深衣，肩頭和袖口用暗金線走了幾道內斂的紋路，腰帶束得緊，襯得整個人越發挺拔。
這身衣裳既不像官服那般扎眼，又比尋常富家翁的打扮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貴氣。
他抬腳就往外走。
花子虛還想湊上去，被武植毫不留情地一腳踹過去，力道不大，剛好把他踹回門檻里頭。
“看什麼美人？把你那點不利于團結的心思收一收。”
武植半點商量的余地都不給。
“老老實實在後院待著，敢偷偷跟出來，明日我就把你脫光了吊在酒樓牌匾上，讓全東平府的姑娘都來體會一番你花大少的風月無邊！”
花子虛捂著屁股，一臉的悲憤，活像被拋棄的怨婦。
“大哥，你這也太狠心了！有了佳人私會，就把同甘共苦的親兄弟扔在這冷院子里。
我算是看透了，什麼兄弟情義，都比不上知府千金的一根頭發絲兒。”
他這話音量不大，剛好夠兩人听見。
武植腳步一頓，回頭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花子虛嘿嘿一笑，湊過去壓低聲音︰“那可不。大哥你今兒這身打扮，又是燻了香，又是疏了發，就差在臉上寫著‘我去私會’四個大字了。
除了那位陳小姐，誰還能讓你這麼上心？”
武植懶得理會這滿嘴跑火車的風流胚子，只是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
“賬冊看完了？菜價核對過了？開業的席面單子擬好了？”
一連三問，問得花子虛把後面的騷話全咽了回去。
“沒……還沒呢。”
“那就滾回去看。開業要是出了紕漏，我讓你去門口陪邵三郎一起喊堂威。”
說完，武植轉身便走，頭也不回。
他獨自一人，沒乘招搖的馬車，也沒帶任何一個親衛。
到處都是人擠人的地方。
出了後院，他專門挑僻靜無人的小巷走。
這東平府的夜景，倒也別致。
只是，比起這滿城燈火，他更在意的是那位陳家小姐。
拿下她，不光是多一個紅顏知己那麼簡單。
心思流轉間，人已到了鵲橋附近。
他混入賞燈的人潮中，比約定的時辰足足早了半個時辰。
他不喜歡等人，更喜歡讓別人等。
但今天，他願意早到。
鵲橋兩岸花燈已經點亮，水面上漂滿百姓放下的蓮花燈，光影搖搖地鋪了一河。
武植站在橋頭，周遭全是賞燈的行人。
他那副身量挺拔、面目英朗的皮囊在燈火底下極為惹眼。
幾個梳著墮馬髻的年輕婦人經過時，那水汪汪的眼神黏糊得走不動道，眼波流轉間恨不得生撲上來。
武植余光掃過這些婦人，面上不露分毫。
若是平日，他倒不介意拿些渾話逗弄幾句。
可今夜這局赴的是知府千金的約。
若是能將這朵高枝上的嬌花連盆端走，對他在東平府的布局將是天大的助力，豈是路邊野花能比的？
武植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在古代相會，應該是要送點什麼定情信物才是。
然後在一堆花鳥魚蟲的燈籠里，武植伸手挑了一盞兔子燈。
竹篾扎的骨架，外糊細絹，兔身圓滾滾的。
一雙兔眼用兩顆紅色料器珠子瓖上去，燈罩里的燭火一晃，珠子跟著轉光，煞是鮮活。
拋給老翁一塊碎銀，買下了這盞花燈。
他提著燈，走到橋邊一株粗壯的老柳樹下站定。
等待的間隙，武植習慣性地流轉體內九陰真氣。
將周遭雜耍的吆喝的叫賣統統濾去，只為能在嘈雜人海中，第一時間捕捉到那輕盈熟悉的腳步聲。
遠處的更夫敲響了更柱。
渾厚的梆子聲穿透喧鬧的燈會，遠遠飄向河岸。
......
時三刻準時已至。
武植抬眸望去。定眼望向鵲橋對面的青石台階上。
石拱橋另一頭擁擠的人潮稍稍分開了一條縫隙。
翠竹在前面滿頭大汗，雙手拼命扒拉開擋路的人群，生怕自家小姐被撞到。
“借過借過，大伙兒當心腳下！”
“小姐，您慢點，這橋上人擠人，仔細腳下！”
緊接著，一個身披素色披風，頭戴輕紗帷帽的窈窕身段拾級而上。
女子走得頗為急促，氣息微喘。
晚風沿著河道吹過橋面，不偏不倚吹起帷帽邊緣遮掩的輕紗。
毫無阻擋地露出芸娘那張滿懷期盼的嬌俏臉龐。
她眼底的焦急與見到期盼之地的欣喜再也藏不住了。
武植從柳樹旁邁了出來，不緊不慢地走到燈光能照到的地方。
手里那盞兔子燈輕輕搖晃，暖黃的光打在他玄色深衣的暗金線紋上。
周圍的行人、燈籠、河面上的蓮花燈、遠處的吆喝叫賣，全退成了模糊的底色。
芸娘抬頭望過來。
她看見鵲橋正中站著一個人。
燈火將他的輪廓一寸一寸勾了出來。
一身玄色深衣襯得肩寬腰窄，站在那里不動，周身便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沉穩氣度。
偏偏這樣一個人，右手提著一盞滾圓可愛的兔子燈。
紅珠兔眼在燭火里一閃一閃，透著幾分滑稽的反差。
芸娘的腳步停在了橋面上。
他正朝她走來。
手里的兔子燈，應該是給她買的吧？
她的心跳咚咚作響，撞得胸腔微麻，慌亂得不知該作何反應。
城南方向的夜空中，幾道亮光拖著長尾升了上去。
滿城煙火在這一刻接連綻開。
將鵲橋上的兩個人和腳下的滿河蓮燈一同照亮。
這場隱秘且逾矩的風月相會，在滿城最盛大的煙火里，無聲地揭開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