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灯递到了芸娘面前。
“陈小姐，来得正好。”
芸娘隔着帷帽轻纱，看见那盏圆滚滚的兔子灯被递到自己面前。灯柄上还带着男人掌心的热度，她伸手去接，指尖触上竹柄的一瞬，手腕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稳住了。
“多谢武大哥。”
她提着兔子灯端详了片刻，兔眼上镶的两颗红色料器珠子映着烛光，一闪一闪，煞是讨喜。
翠竹站在两步开外，脑袋左右转个不停，压低嗓子催道：“小姐，桥上人来人往的，咱们可别在这儿杵太久。”
芸娘听见这话，才想起自己是装病偷溜出来的，连忙垂了垂帷帽遮住面容。
武植侧身让开半步：“灯会才开场，站在桥正中招人盯着看。不如沿河堤慢慢走，陈小姐若走乏了，前头寻个清净茶棚坐坐。”
芸娘应了一声：“好。”
她出门前攒了满肚子的话，这会儿人真站在跟前了，反倒一句都不知该从哪儿接起。
武植走在她右侧，步子放得不快不慢。
人潮从两边经过，他不动声色地用半边肩膀替她隔开拥挤，既挡得住人，又始终留着一臂的距离，不算逾礼。
芸娘低头摩挲着竹灯柄，心口那点慌乱迟迟压不下去。
他来得比帖子上写的时辰早，他手里还提了盏送给她的礼物。
这算什么......
走到河堤尽头，一处灯谜摊前围了好几名秀才。
摊主搭了条木架子，上头挂了十几盏彩灯，灯下各垂一张窄纸条。
最正中那盏灯前，几个秀才你推我让，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谁也不肯先开口。
“兄台请先。”
“还是你来，你才思素来敏捷。”
“此谜不难，只是怕抢了诸位兴致，罢了罢了。”
推来让去，比衙门里议事还磨叽。
武植听得好笑，脚步停了下来，多看了一眼。
芸娘也跟着停住：“武大哥也好猜灯谜？”
武植道：“每年到这时节，我们阳谷街口也有灯谜摊。以前穷，买不起灯，就站在外圈听人家猜，总能学几句。”
摊主耳朵尖，听见这话笑着招手：“这位郎君也来试试手气？猜中了有彩头领。”
武植抬眼看向纸条，上面写着：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方，南方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那几个秀才还皱着眉头拆字呢。
武植随口道：“府。”
摊主一拍巴掌：“中了！郎君好利索的脑子！”
旁边秀才这才回过味来，有人窘得干咳两声，忙着找补：“原来如此拆法，妙，妙。”
摊主从架子上摘下一只绣线香囊递过来：“彩头不值几个钱，讨个好口彩。”
武植接过来，转手塞给身后的翠竹。
翠竹一愣：“给、给奴婢的？”
武植道：“你跟着你家小姐大冷天跑这一趟，这点辛苦得认。拿着玩儿。”
翠竹攥着香囊，绷了一路的肩膀卸下来几分，嘴角藏不住笑意：“武东家可真会收买人心。”
芸娘隔着轻纱轻轻咳了一声。
翠竹赶紧闭嘴，缩到后头老实跟路。
武植当没听见这声咳，目光又移向旁边一盏灯。
纸条上写着：千里相逢。
摊主忙道：“这个也猜？”
武植道：“重。”
摊主怔了一怔，旋即叫好：“又中了！”
这回的彩头是一枚打磨得圆润的小木鱼，寸许长，挂着根红线穗子。
武植照旧递给翠竹。
翠竹一手香囊一手木鱼，嘴皮子也跟着活泛了：“武东家，您再猜下去，奴婢这两只手可不够使了。”
武植笑道：“那便收手。再猜下去，摊主这摊子今晚得折本。”
摊主也跟着笑：“郎君若再猜，小老儿明天真要拆架子回家了。”
芸娘抬起帷帽一角，声音轻下来：“武大哥方才说，小时候站在人群外头听灯谜？”
“嗯。”
武植陪她往前走，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兜里比脸还干净，能站在外圈听个响已经不错了。猜中了也不敢张嘴，怕摊主嫌你穷鬼白占便宜，撵人。”
芸娘听着这几句话，心里头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从记事起就在陈府长大，锦衣玉食，诗书琴画，身边往来的是清客士人，入耳的是雅言高论。
她从来没想过，眼前这个在梅园里写出《墨梅》，把一桌子饱读诗书的秀才全压下去的人，也有过连一声答案都不敢出口的时候。
“后来呢？”她问。
武植道：“后来有钱了。”
芸娘怔了一下。
武植神情坦然，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人活在世上，许多风雅都是银子撑出来的。饿着肚子赏梅，梅花再好看也咽不下去。”
翠竹在后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芸娘也跟着低声笑了：“武大哥说话，就是和旁人不一样。”
“旁人怕俗。”
武植偏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不遮不掩的坦荡，“我不怕。我是从灶台烟火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的油盐酱醋味洗不掉。”
芸娘攥紧了灯柄：“可那日梅园里，顾先生说你身上有清气。”
“那是顾先生给面子。”
武植道，“我这人，清气也有一点，俗气占八成。陈小姐若觉得受不了这股子烟火味，眼下打道回府还来得及。”
芸娘停了半步，语气比方才急了几分：“我没有觉得受不了。”
话脱口而出，她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了，顿时低下头去。
武植没追问，也没笑她，只是平平说了句：“那就接着走。”
河堤前头的人越攒越厚。
有捏糖人的挑子，有耍把式的草台，有推着独轮车卖滚烫羊汤的。
几个喝多了的汉子从酒棚里头晃出来，嘴里扯着跑调的曲子，推推搡搡往桥头那边挤。
翠竹赶紧挡到芸娘身侧：“小姐当心，别叫这些酒鬼冲撞了。”
一个醉汉脚下打绊，肩膀歪歪斜斜地从侧面撞过来。
武植没躲，往前迈了半步，肩背横过去，把人稳稳拦住。
那醉汉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自己反倒被弹退了两步，手里的酒葫芦险些甩出去。
“哪个不长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