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兩個弩手看了一眼巷中的景象。
那個提刀的男人正在抬頭望著他們的位置，刀上的血正順著刃口一滴一滴往下落。
兩人沒多猶豫，弩往背上一挎，貓腰沿屋脊撤走。
瓦片被踩得碎響，很快遠去。
武植听清了他們撤退的方向，沒打算追。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芸娘還蹲在牆根。
從頭到尾，她沒有睜開過眼楮。
但她听見了所有的聲音。
她咬著下唇，咬出了血印子，硬是一聲沒吭。
武植把刀上的血在最近一具尸體的衣服上來回蹭了兩下，刀身重新收入袖中。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芸娘跟前。
芸娘听見腳步靠近，肩膀縮了一下。
武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掌心貼著她冰涼的手背，捏了捏。
完事了，睜眼吧。
芸娘慢慢抬起眼簾。
巷子里的血腥氣灌進鼻腔，她下意識想往地上看，被武植側身擋住了大半。
他站在她面前，衣襟上干干淨淨，一滴血都沒濺上。
看她的神情，還是方才鵲橋燈下給她遞兔子燈時那副模樣，平穩，篤定，帶著幾分叫人心安的懶散。
芸娘喉嚨滾動了幾下，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的手臂……
武植把翻折的袖口掀開給她看了一眼。
皮膚上劃出來的血絲都收了，箭頭上那層黑藥半點殘留都沒有。
蹭破了一層皮而已，走吧，今晚城里不太平，得趕緊把你送回去。
芸娘盯著那道痕看了好幾息，眼眶紅了一圈，眼淚在眶里轉。
她想站起來，兩條腿使不上勁，剛撐起半寸又軟了回去。
武植蹲下，背過身去。
上來。
芸娘愣在那里。
靠你這兩條腿，走到天亮也挪不到陳府門口。別磨磨蹭蹭的了。再磨蹭，我就拿扛麻袋的法子扛你回去，到時候滿街人看見知府千金被人扛在肩上，那畫面你自己想。
芸娘被這話堵得不知道該羞還是該惱。
她扶著他的肩，手指還在發抖，慢慢趴了上去。
武植托住她的腿彎，站起身。
芸娘的臉貼在他肩頸處。
鼻尖蹭過衣領，聞見他身上一層極淡的皂角香，底下壓著一絲兵刃過後特有的清冷鐵味。
她手里還攥著那盞兔子燈。
燈里的燭火早滅了，兔眼上瓖的那兩顆紅色料器珠子在黑暗里不再發光。
可她攥得緊，好像這盞燈比她自己還金貴。
武植背著她從巷尾拐出去。
遠處的火頭映紅了半邊城，整座東平府的上元燈會變成了一鍋翻滾的沸水。
芸娘伏在他背上，過了好半天，輕聲問︰翠竹怎麼辦？
她腦子活泛，身上又沒人盯著，混在人堆里不會有事。回府以後讓你爹派人去找就行。
芸娘嗯了一聲。
又走了十幾步，她忽然低聲說︰武大哥，你方才……殺人了。
武植腳步沒停。
他們要殺你，他們該死。
芸娘沒再說話。
城南方向又傳來一陣嘈雜的呼喊。有人在街口狂跑︰那邊也出事了！有賊人伏擊官眷！
芸娘整個人一僵。
武植停住腳步，抬頭望向那邊。
火光亂，燈色更亂，那一片的天幕被煙塵壓得發紅。
他把芸娘往背上顛了顛。
抓緊。
武植背著芸娘拐過街口。
方向不是鼓樓。
遠處的喊殺聲順著夜風刮過來。
芸娘伏在他背上。
“武大哥，我父親和二哥……”
“先送你回府。”
“可是外頭有人喊官眷遇襲，我怕是母親那邊……”
“沒有可是。”
武植打斷她。“你跟著我是個累贅。乖乖回府，我才騰得出手去殺人。”
他腳步不停，專挑人少的小巷穿行。
遇到亂跑的百姓，側身讓過。
遇到跌倒的孩童，一腳挑開翻倒的燈架，將人拎到牆根。
“往家跑，別湊熱鬧。”
芸娘趴在背上，听著他冷硬的聲線，不再作聲。
這男人能在亂局里顧及一個路邊小童，卻唯獨嫌她麻煩。
她知道自己是累贅。
若強行跟著，只會拖死他。
繞過兩條暗巷。
陳府高大的外牆赫然在前。
大門前亂作一團。
門房、護院、提著燈籠的婆子沒頭蒼蠅似的亂轉。
“老爺還沒回來！”
“快去衙門調人！派快馬去城外大營報信！”
武植將芸娘放下。
腳跟剛著地，芸娘膝蓋一軟，半跪著扶住牆磚。
手里死死攥著那盞沒了火光的兔子燈。
門房瞧見了她，驚得愣了很久才問出口......
“小...小......小姐？您不是在府里養傷麼？”
芸娘沒理會門房。
她仰頭望著武植。
“武大哥，我父親和二哥……”
武植伸手，將她被夜風吹歪的帷帽撥正。
“進府，別出來。”
芸娘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手指攥得很緊。
武植低下頭看她。
“你跟著我，我還得護你。你進府，我才能去救人。陳小姐，听話。”
芸娘眼眶通紅，咬著下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也要回來。”
武植笑了。
“我這人命硬，閻王爺見了都嫌煩。進去。”
芸娘松開手，轉身跨上台階。
門房手忙腳亂地推開側門。
一群婆子驚呼著擁上來，將她迎了進去。
跨過門檻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武植立在台階下，肩背挺直，沒再看她，轉身走向街角的黑暗。
斜對面的陰影里竄出一人。
親衛丙快步上前，抱拳低頭。
“東家。”
武植瞥他一眼︰“你倒是會挑地方。”
親衛丙急促喘氣，滿頭大汗。
“屬下找不見東家，猜您若是救了陳小姐，多半會送回府，便死守在這兒。”
“鼓樓前街什麼情形？”
“陳知府車駕被截死在街口。城南、城西全燃了火頭，巡防兵丁被拖在別處。
牛爺領著兄弟頂在前頭，陳府護衛快死絕了。”
“陳家人還全乎麼？”
“陳二公子胳膊挨了刀。陳知府和夫人在車廂後頭，眼下還沒有事。”
“帶路。”
武植扔下兩個字，腳下步法一變，身形貼著屋檐斜掠出去。
親衛丙剛轉過身，只覺耳邊一陣疾風刮過。
再抬眼，主子已經在十幾丈開外。
他扯開步子狂奔，嘴里直念叨︰“屬下帶路，您倒是認得路啊！”
……
鼓樓前街。
地上淌滿粘稠黏滑的血水。
陳家的車廂斜卡在街邊，車轅斷成兩截，兩匹馬倒在血泊中。
陳文昭擋在陳夫人身前。
這位素來注重儀態的一州知府，此刻花白頭發散落滿肩。
陳夫人靠在車廂上，面白如紙。
剩下的四名陳府護衛背靠車廂，拿肉身填補防線缺口。
外圍亂作一團。
牛尚天身上添了三四道長血口子，手里攥著崩了刃的短刀。
十幾個城南潑皮雖人多，但提著哨棒、殺豬刀根本不是職業殺手的對手。
防線被壓縮得越來越緊。
對面十二名蒙面刀客腳下踏著刀陣步步緊逼。
為首的漢子拎著兩把半長厚背刀。
刀尖拖在石板上，拉出刺耳的摩擦聲。
低吼一聲，直直撞入人群。
左右雙刀交叉劈斬。
兩名潑皮舉棒去格擋，木質哨棒被瞬間劈斷，連帶著胸膛被剖開長長的血槽，翻倒在地。
一名陳府護衛挺槍直刺。
雙刀漢子側身避開槍尖，左手刀順著槍桿往上一削，切掉護衛手指。
右手刀往前一遞，捅穿護衛心口。
一拔一踹。
噴出大口鮮血，軟倒在車廂前。
防線被生生撕開一個缺口。
雙刀漢子跨過尸首，直逼陳文昭。
“我跟你拼了！”
陳長青左臂滲出的血浸透白布，他右手握著卷刃的單刀，大步擋在父親身前。
雙刀漢子嗤笑一聲。
右刀自下而上一撩，巨力直接磕飛陳長青的單刀。
緊接著一記重腿踹在陳長青胸口。
陳長青肋骨傳出斷裂聲，整個人飛起撞在車廂木板上，滑落在地再也起不來身。
雙刀漢子踏步上前，刀鋒揚起，瞄準陳文昭的脖頸。
陳文昭閉上雙眼。
陳夫人發出一聲破音的尖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