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夕，通判府两扇朱漆大门在一阵沉重的撞击中应声碎裂，碎木飞溅。
推官周德高擎知府朱红火签，身披重甲，火把映照下，面容肃杀。
他跨过门槛，身后，数队披坚执锐的府衙厢军鱼贯而入，步伐震得青石板声声作响。
“奉陈知府手令，查封通判府，缉拿要犯刘坤！”
周德的暴喝透着不容抗拒的杀伐之气，震彻整座府邸。
内院里，正在书房的刘坤听闻兵甲异动，面皮煞白。
他折返前院，借着火光看清满院刀枪，强撑起通判架子怒喝：“周德！你敢带兵擅闯通判府！意欲谋反不成！”
周德目光如刀，将手中火签直指阶上：“睁眼看清，这是知府大人的朱漆手令。
刘坤，你私通军器大库，勾结匪类，刺杀朝廷命官，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来人，锁了！”
两名悍卒大步抢上，左右分立，一招擒拿反扣住刘坤双臂。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刘坤双肩被压得死沉，犹自梗着脖子怒骂。
后方廊下，钱夫人双膝一软，连声音都未发出便栽倒在地，活活吓昏过去。
府内几十名家丁护院握着水火棍欲上前阻拦，面对军中调来的精锐厢军，刀枪齐举间便溃不成军。
阵阵棍棒相交与皮肉撕裂声响过，反抗者尽数被打折腿骨，以麻绳反绑压在阶下。
“书房！快烧书房！”刘坤见大势已去，转头冲着后院嘶力竭地咆哮。
周德冷哼一声：“拦住他！后队人马扑奔书房，救下账册！”
话音刚落，后院书房顶上已升腾起滚滚黑烟。
十数名厢兵提着水桶飞奔入内，一脚踹开门扇，将火盆中未燃尽的信件账册悉数抢夺出来。
边缘处仅被火舌舔去半寸，大批刘坤与京中权贵往来的信函及私放印子钱的黑账，皆被周德收入囊中。
眼见能定死罪的铁证被装入木匣，刘坤双腿烂泥般萎软，整个人跌坐在青砖上。
一个时辰过后，查抄名册送入陈府。
陈文昭端坐案后，视线扫过长长的单子，两道眉毛拧成川字。
通判府内抄没的现银与珍玩，连他预估的三成都不到。
余下的家底，竟是不翼而飞。
好在人证物证俱全，有胡师爷亲自画押的供词垫底，配上这些往来书函，刘坤之罪已成定局。
……
金武酒楼后院。
花子虚搓着双手在天井里来回走动，牛尚天带着几个满身烟灰的弟兄推门而入，他们刚把城南昨夜趁火打劫的几个地痞捆进暗巷处置完，面上难掩忧色。
夜风微拂，巷口悄行来一名粗布衣裙的女子。
她将一只梅花小篮搁在酒楼后院的拴马桩旁，左右探看无人，便提着裙摆匆匆融入夜色。
暗处戒备的暗卫甲掠出，从花篮底层摸出一枚指肚大小的纸卷，快步递至花子虚手中。
花子虚捻开纸卷，借着游廊灯笼微光，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陈家未忘恩。
字迹娟细秀丽，纸页间透着清雅的梅香。
绷了一日一夜的肩背颓然松垂。
他将纸条在风灯火苗上焚化成灰，眉眼间重新浮出那副八面玲珑的掌柜笑貌。
“牛尚天！”
花子虚沉声交代，“约束堂口里的弟兄，行事断不可与官差生出半点龃龉。
眼下东平府上下都在称道咱们城南的人讲道义，这块好牌匾绝不能砸了。”
“东家发话，自当遵从。”
“我这边酒楼前头的肉粥不能停，明日再加两大锅！只道武东家感念百姓扑火辛劳，舍粮安民。”
花子虚两眼晶亮，“金武酒楼这块‘乐善好施’的牌面，要借着这阵官府刮起的东风，直接打进州城人的骨血里！”
……
东平府大狱，水气阴湿的死囚深间。
牢头李四佝偻着腰，双手提着一只三层雕花食盒，恭恭敬敬取下铁锁拉开牢门。
“武爷，委屈您在此处受苦。”
武植颈上架着六十斤足重的老木枷板，坐姿却挺拔如松，盘膝安坐在枯草席上运气吐纳。
听见铁链响动，他方才掀起眼帘。
李四脚下带风，手脚麻利地将食盒菜肴摆在残破木案上。
一壶隔水烫过的烈酒，一盘切片酱肉，一碟盐酥落花生，外加一大海碗飘着油花的热汤肉丝面。
“陈知府宅里的陈安管事遣人递的话，道武爷昨夜耗费心神，特命小的备酒菜替您驱除地气。”
李四压着嗓子回话，手底下不忘扯着衣袖，将侧旁木凳又用力抹了两把。
武植扫视一圈菜色，鼻腔溢出一声轻笑。
陈文昭摆出这般阵势，是要落轿讲和了。
他未推辞，单手挽住粗木竹筷，就着大块肉灌下一口辣酒。
“李牢头，有劳。落座。”
“小的身份低贱，岂敢与武爷同桌。”李四腰弯得更深，满脸堆着谦卑。
“让你坐便坐，一人独饮寡淡少味。”
得了这句准话，李四搓着手，挨着凳子边沿战战兢兢坐下。
武植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几口后问：“在州城这大牢里吃公家饭，一年能支多少月例？”
李四身子微僵，如实答话：“回武爷，满打满算三十贯足百铜钱，将将够得上一家温饱。”
“家眷几许？”
“拙荆并两个幼子，还需奉养八旬老母。”
武植将酒盏搁在案头，语调平缓：“你们这行当，迎来送往皆是犯官与狠角色。暗处的铜板能捞不少，却也是在刀尖上求财。
若是一着不慎开罪了不该惹的主，招来杀身之祸连累老小，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四后背衣衫被阴汗浸透，这话字字句句敲在他的命门上。
“武爷金玉良言，小人受教。”
“闲聊罢了。”
武植饮尽杯中余酒，“提点你几分，这狱里进来的人分三六九等。有些看着成了阶下囚，改明儿便能登堂入室执掌权柄。你若想家眷安稳，招子须得放亮。”
李四听出弦外之音，领悟这是对方在给他留退路，当即直起身子深深一揖：
“多谢武爷赐教，小人断不敢忘！”
武植随手一挥打住话头，不再言语，自顾将剩余吃食扫荡干净。
李四拘谨立于一侧，视线悄然投向戴着死囚重枷饮酒的年轻县尉，见其从容吞吐的气度甚至隐压州府大吏一头，敬畏之意在脏腑间扎下根来。
……
陈府，外书房。
陈文昭死盯桌面堆叠如山的查抄公文，心口犹如压着巨石。
芸娘在风雪中伏跪求情的凄绝模样，以及武植在牢里撂下那句“日后，我也会娶回家”的狂悖之语，在他耳畔反复冲撞。
两鬓的青筋连番跳动，额角针扎般抽痛。
他确已将通判刘坤的势力连根拔起，偏又惹上武植这尊煞神。
这后生心思诡谲城府极深，手段更毒辣无忌，偏生还带着陈家满门性命的恩主光环。
用刑不妥，动刀更不可行，若真在牢中圈禁下去，自家闺女怕是要闹出殉情的丑闻来。
唯有火速将人打发离城！片刻都耽搁不得！
“陈安。”他喉间发出一声闷吼。
老管家推开一条门缝，疾步上前：“老爷吩咐。”
“去取一套粗布商贾行头。”
陈文昭摸出一只沉甸袋子掷于案头，“携此物去见他。传我的话，趁夜撤出州城。从此往后，不许他双脚沾上东平府半厘尘土。”
陈安双手捧过袋子，弯下腰骨：“听凭老爷差遣。”
“切记。”
陈文昭声如寒冰，“做干净些，避开周遭眼线，决不能漏出半点风声。”
“老奴省得轻重。”
陈安领命退入夜色。
两柱香后，铁牢闸锁被人自外挑开。
陈安臂弯挂着灰布包裹，踏入最深处这间囚室。
武植方才收整完吃喝，正倚着潮湿石壁合眼调息。
“武大人。”
陈安恭敬将包裹搁在残案上，“我家老爷托老奴走这一趟。”
武植眼皮掀起，视线落定。
陈安利索地扯开布结，露出一套寻常青布长衫，外加那袋满装银锞子的布袋。
“老爷交代，昨夜那番恩情陈府不敢忘。只是武爷底细繁杂，留滞州府难保生变。出城的路已替您打点清爽，还请换上外衫，趁早动身。”
武植抬腕勾起钱袋颠弄几下，目光扫过那身暗沉衣袍。
他明白这是陈文昭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与底线。
细算这一趟州城之行，他已将刘坤搜刮半生的宝库悉数纳入囊中，富可敌县；
金武酒楼有花子虚坐镇外加陈府这道护身符，已然固若金汤；
城南九流势力亦被牛尚天牢牢把控。
更紧要的一步棋，便是彻底摘了那位知府千金的芳心。
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自是通透。
犯不着图一时口舌痛快，与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拼个鱼死网破。
“劳烦管事替武某转谢知府大人好意。”武植长笑一声，拔地而起。
陈安侧身扬臂，挑开锁销卸下重枷。厚实枷板砸在砖土间，激起一片浊气飞尘。
武植舒展肩背，骨节爆出清脆脆响，毫不避讳陈安审视的目光，从容褪去旧衣换上那套宽大青布衫。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