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
武植披妥青布长衫，将陈文昭塞来的银锞子随手揣入袖袋。
陈安不敢多看，提灯在前引路。
牢头李四弓着腰，一直送至外闸道口。
“武爷慢行。”
武植伸手拍上李四肩头：“你这人，算是个有眼力见的。”
陈安在前面停下脚，未敢接茬。
大牢后门外早早清了场。
一辆灰篷马车停泊在墙根下，车夫头戴斗笠，缰绳缠在小臂上，见人出来赶忙把脚凳放下。
陈安侧过身子让道：“武大人，请。”
武植跨入车厢，车帘随之垂落。
陈安坐在对面，双手规矩拢入袖中：“武大人，老爷特意交代，城门守军已打点妥帖。今夜出城，明日清早您便可转官道直返阳谷。金武酒楼那边有老爷的话，府衙绝不会去生事为难。”
武植脊背靠上车壁，哼笑出声：“你家知府大人的算盘打得真是不差。送我离城，全我产业，保住他陈家的体面，顺带安抚自家千金。”
陈安深深垂首：“老爷也是为陈家门风考量。”
“若无我这俗人替他挥刀杀人，你陈家的门风眼下早该挂满白幡了！”
陈安两唇嗫嚅，没敢吐出半个字反驳。
马车碾过青石板巷，绕开府衙正门，接连穿行两条街区。
州城实施夜禁，街面只余巡兵提着灯笼来回核查。
行至东门，守城厢兵瞧见陈府专用的铜字牙牌，上前免检，直接抬手放行。
武植抬手撩起车帘，注视着厚重城门在身后慢慢闭合。
马车继续朝城外驶出半里地。
陈安喝令车夫停马。
“武大人，老奴便只能相送至此了。”
武植走下车辙，抚平青布衣摆的褶皱：“回府告诉陈文昭，这份全头全尾的礼，我收了。可有些恩怨人情，绝不是他下道闭门死令便能两清的。”
陈安低下头：“老奴只替您传前半句。”
“由你，后半句我亲自找他说。”
陈安抬起眼皮，视线在武植那张极具压迫感的面庞上短暂停留，转瞬移开。
“武大人保重。”
车夫扬鞭催马，灰篷马车掉转车头朝着城门赶回。
武植伫立于官道旁，看那一星灯笼光晕消失，眉眼间的笑意尽数收敛。
转身踏入道旁一处小村落，推开丁所在的院门。
丁看到东家来了，快步迎了出来。
武植放眼望向村头：“弄口热食垫肚子。”
暗卫丁在前领路。
村口恰好有一处简陋食摊。
两根粗木桩支起破破烂烂的草棚，棚下散着三张矮桌。
摊主是个脊背佝偻的老汉，大锅中正沸煮着面条，大骨汤上飘浮着青菜与肉片。
武植拉过板凳坐下：“两碗热汤面，多撒葱花，肉片切厚些。”
老汉抬眼打量两人穿着，见没有差役的煞气，也没有逃犯的仓皇，高声应承便去捞面。
热汤面很快端上桌案。
武植拿起筷箸，大口吞食下去半碗。
暗卫丁吃得极快，连碗底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武植把大碗搁在桌上：“州城的根基已夯实，酒楼开张这道槛算迈过去了。”
暗卫丁点头附和：“那咱们何时启程回县里？”
“明日清晨。”
武植从袖底摸出一小块碎银，甩在木桌面上：“你即刻进城去找甲、乙、丙他们。命三人备好马匹干粮，明日破晓前在北门外三里亭候着。”
暗卫丁面露诧异：“爷不与我们同进城？”
武植端起粗瓷碗，将其余骨汤喝尽：“我还有事。”
暗卫丁收敛神色，低头应答：“属下遵命。”
“另去嘱咐花子虚，若他盘问，便告诉他咱明日回阳谷。告诫他守牢酒楼，勿与陈府或府衙正面对抗。”
“是。”
暗卫丁刚要起身。
武植出言叫停：“顺道给牛尚天放话，城南堂口谁敢趁老子不在城里砸场子坏规矩，先断其双腿，再拉去按帮规办！”
暗卫丁拱手抱拳，转身隐入村后泥路。
武植独坐在食摊前，又要了一壶粗茶解腻。
老汉得了碎银，乐得脚下生风，添茶时还殷勤奉送一小碟咸豆子。
武植嚼完豆子，起身走向村外。
村外是一片荒废的晒谷场，周遭垒着高高的干草垛。
他寻了处避风的墙根盘膝坐定，双掌搭在膝头。
九阴真气沿经脉自动运行......
红日自西边坠落。
村子里的炊烟渐渐稀薄。
远处州城的城楼高台点燃起长串火把。
武植睁眼，天色已昏黑。
他站起身拂去衣摆浮尘，眺望东平府那堵巍峨的城郭。
“陈文昭啊陈文昭。”
“几十两碎银雇辆破马车便妄图遣走我？”
他活动了一番舒展的肩背。
“老子要去的地方，你区区一个知府还拦不住。”
言罢。
足底真气陡生。
青布长衫如鬼魅般掠过官道边枯萎的乱草。
此处地处陈年旧仓区，墙根下杂乱无章堆砌着修葺城墙废弃的粗砺石块，巡城兵丁换防松懈，火把光亮几近于无。
城头马道上，两名厢兵背靠着女墙打盹。
另一人长枪拄地，借着微弱月光清点掌心的几枚铜板。
武植足尖轻踏墙基凸起的青砖。
凌波微步施展开来。
其身姿如同展翅灵猿，贴着高墙急速拔升，未惊落半粒残土。
城头那名厢兵刚打完一个长长的哈欠，再抬首时，只觉一阵夜风席卷过战旗边角。
武植早翻过女墙垛口，稳稳降落在内城马道。
两步迈出，人便融于城墙投下的漆黑阴影中。
......
金武酒楼早早打烊歇业，门首横挂着厚重的停客木牌。
白日施粥的那口大铁锅倒扣在墙根边，余温未散的灶膛内还有零星灰烬。
武植借力翻过院墙，悄无声息落入内院。
门房里传出值夜伙计沉闷粗浊的打呼声。
武植只瞥了一眼，径直走向主楼。
二楼东侧正是花子虚的卧房。
窗棂未锁死。
武植撑开木格，纵身跃入。
屋内未燃烛火。
床榻凌乱，被褥大敞，桌面残存着半盏冷透的凉茶。
武植走到木施前。
花子虚平日里充场面的金纹华服外袍少了一件。
“这混不吝的狗东西。”
武植冷哼出声：“老子前脚刚迈出死牢，你后脚就披上好皮囊去瓦子快活。”
骂归骂，倒没生真火。
花子虚这厮八成是去街市探听底细，借熟客门路盘问官府动静。
武植走到木案前，摸黑执起墨锭研磨。
笔锋蘸满浓墨，在宣纸上疾书数语。
“明日回县。酒楼诸事照常。”
武植吹干纸面墨痕，折叠妥当压于玉枕下侧。
武植反身跃出后窗，足尖点向暗巷。
转而杀向陈府。
凭着家宴赴宴留下的记忆，他在豪宅高墙外穿插潜行。
陈府侧墙外横向探出一截粗壮的古榆树干。
武植借势踏上枝头，轻巧翻入墙内，降于偏院屋顶。
知府宅邸的安防远胜往昔。
家丁两两组队，提着灯笼梭巡于游廊。
沿途关隘均增派了披甲佩刀的府衙厢兵，这些军中老卒步履沉拔，杀伐气极重。
武植伏低身形贴合脊瓦，待兵勇走远，方才沿着瓦面飞掠向西北角的内宅。
甫一抵达长廊上空，下侧便传来刻意放缓的碎步声。
两名婢女挑着纱灯趋步走来。
年纪稍幼的那个瑟缩着双肩：“姐姐，二公子那头还要继续送汤药？老爷白日发了狠话，除却看诊的医婆，一律不许闲杂人等探病。”
年长丫鬟压低嗓音训诫：“药自然得熬。可嘴必须缝严实！二公子今夜闹腾着非要出门，惹得老爷动了肝火，连陈安老管事都挨了一通好骂。”
“大小姐院里呢？”
“还封着呢。大门从外落了铜锁，只有翠竹留里头服侍。夫人遣人递送的安神汤，小姐根本未动几口。”
小丫鬟满脸不忿：“这还不是为大牢里那位……”
“快闭嘴！”
年长丫鬟骇得急停脚步，做贼般环顾四周，“不想活命了？老爷的死令谁敢触霉头！大牢里的事若是走漏半句，通通重打二十大板发卖出去！”
小丫鬟瘪下嘴：“我不过是替那救命恩人抱个屈……”
“救恩是恩，门风是门第！主子的事，轮不到你我贱婢置喙。”
两人提着纱灯匆匆走远。
武植伏于屋脊之上，将这番密语全数听去。
陈长青被禁足。
芸娘亦被锁在深闺。
这对兄妹，为他一人与亲爹正面杠上了。
“这命倒是没白救。”
他施展身法，在连绵的屋宇上起落，巧妙避开内宅里外游走的巡夜婆子。
陈府内宅规制严整。
芸娘所在的西跨院紧挨着一片茂密竹林，院墙稍矮，门扉却已被铜锁把门，外侧还守着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一个耷拉着脑袋打盹，另一个抱着汤婆子神情呆滞。
武植脚踩树杈，如落叶般飘入院中。
庭院空寂，几无亮光。
唯有东厢房还残余一灯如豆，明纸窗棂映透出两道婀娜剪影。
房内传来轻微的水流声。
瓷茶壶碰响杯沿，清脆悦耳。
武植摸索到窗台下方。
侧耳倾听。
屋内仅有两人。
一人步履趿拉轻盈，该是丫鬟翠竹。
另一人端坐榻沿，衣帛摩擦之音轻不可闻，自是芸娘无疑。
武植叩向雕花纱窗。
咚。
咚。
屋内倒水动作猝然停顿。
细碎脚步声靠近窗台，却又在三尺之外硬生生止住。
翠竹警惕地隔窗发问：“谁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