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過後，天氣轉暖。
武植這一個月過得充實至極。白日里在陽谷縣尉司坐堂理事，隔三差五還得抽空去深山大營巡視一圈。
夜里更不得閑。
潘金蓮、王干娘、劉玉娘三人輪值武宅。吳月娘、孟玉樓、靜姝等守在西門府，女人們排了張名冊子，精確到哪天誰當值，誰歇息，誰負責煲湯補身。
這張冊子是孟玉樓擬的。
武植頭一回見著那張用雙欄對照法列出的“侍寢日程”，嘴角直抽。玉樓這娘們，當真把記賬的本事用到了極致。
可日子越過越滋潤，武植心底那根刺卻扎得越來越深。
整整一個月，他幾乎夜夜不空，甚至連靜姝都被他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幾回。
竟沒有一個人的肚子有動靜。
武植盤腿坐在武宅書房，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是現代人的靈魂，清楚知道概率這回事。可六個女人同時不中，這概率低得離譜。
問題出在哪兒？
是系統改造身體時留下的副作用？還是【威猛先生】那玩意兒在強化某些機能的同時，反而影響了子嗣？
他想調出系統面板查看，可那破系統向來只管殺人發獎勵，從不回應私人問題。
武植深吸一口氣，將這事暫且壓下。
眼下還有更要緊的大事。
一萬精兵按照武植的部署，以五百人為一批，偽裝成逃荒流民與走商腳夫，沿著蔣糧商打通的水路，分批向青州方向秘密轉移。
第一批三千人已經抵達青州外圍的山林，與先期潛入二龍山的內應取得了聯絡。
那鄧龍至今毫無察覺。
武植嘴角上揚。
等開春河道徹底解凍，剩余七千人便能在幾個月內全部到位。
屆時里應外合，二龍山唾手可得。
至于金武酒樓這邊。
王干娘昨日報上來的賬目顯示，六家分店加上東平府州城新店，上月總進項突破了三千兩白銀。
張知縣那份翻倍後的分紅，武植眼都不眨地撥了出去。
如今武植在兩縣的威望已經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商戶們上趕著往縣尉司送禮，生怕被武家兄弟冷落。
武植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潘金蓮正晾曬潮濕的被褥，明媚的陽光打在她那張絕色的臉龐上，整個人鮮活得宛如畫中仙子。
她的腰肢依舊縴細如柳。
武植輕笑一聲，心道懷不上也罷，倒是無所謂。
......
陽谷縣衙，後堂。
張知縣半躺在紫檀太師椅上，手里捏著把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堂前支著一架紅木屏風，屏風後頭坐著兩個清倌人，正撥弄琵琶唱著江南小調。
日子當真舒坦。
自打武植那小子替他把酒樓分紅翻了倍，張知縣每月光躺著就能進賬白銀。
這筆錢比他貪墨賦稅來得安全，花起來更是踏實。
“大人，大人不好了！”
門子沖進後堂，手里高舉著一封信函。
張知縣折扇一收，眉頭緊擰，厲聲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天塌了不成？”
門子喘著粗氣回話︰“回大人，驛站剛送來的加急件，說是上頭直達的！”
張知縣一把奪過信函，入手便覺不對。
信封用的是上等的澄心堂紙，封口處滴著一團暗紅色的火漆，但火漆上沒有任何私章印記。
翻過來看，信封正面同樣光禿禿一片，沒有發信衙門，沒有經辦官吏的簽押，更沒有收信人的名諱抬頭。
就這麼古怪的一封白紙信。
張知縣的手不可遏制地發抖。
他在官場混了那麼多年，太清楚這種東西意味著什麼。
信封越是干淨，背後越髒。
能用這種貢品規制紙張，還走驛站加急通道，卻不留任何落款的，絕不是他一個七品知縣能開罪得起的貴人。
他咽了口唾沫，顫著手撕開封口，抽出內里的信箋。
“罷免金武酒樓東家在陽谷縣縣尉一切職務。”
短短一句話，讓張知縣的瞳孔猛然縮緊。
他將信箋翻過來看背面，依舊是空白。
又湊近去聞紙上的墨跡，只是普通松煙墨，根本辨不出產地。
“來人，快去把師爺給我叫來！”
師爺趕到時，張知縣已經在後堂急得滿頭大汗。
“你趕緊看看這個。”
師爺雙手接過信箋，目光只掃了一眼，臉上的血色便褪了個干淨。
他下意識地將信箋湊到燭火旁細看紙質紋路，又用指腹細細摩挲了一下紙面，聲音發緊︰
“大人，這紙是貢品。尋常州府衙門根本用不起這等精貴物件。”
張知縣重重跌坐回椅子里，聲音干澀︰“本官自然知道。所以我才火急火燎叫你來。你替我琢磨琢磨，這背後究竟是哪路手眼通天的人物？”
師爺將信箋恭敬放回桌上，沉吟片刻回道︰“大人可還記得，武縣尉上月去東平府州城辦差？”
張知縣連連點頭︰“自然記得，他請了半個月的假，說是去處理酒樓分店的瑣事。”
“依小的愚見，武縣尉在州城怕是捅破了天。這封信不走正式的公文流程，說明下令之人不想留下把柄落人口實，卻又有通天的能耐調動驛站系統。”
師爺壓低聲音，湊近幾分，“大人，這等手筆，至少是州府一級往上的大員的口諭。”
張知縣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他當然不想動武植。
武植是他的搖錢樹，是他在陽谷縣坐穩位子的定海神針。
這小子手底下的兵丁比縣衙的皂隸能打十倍，酒樓的分紅更是源源不斷的活水。
動了武植，無異于自斷雙臂。
可這封信的來頭太大。
“大人。”
師爺低聲獻計，“這信既無印信，嚴格來說便算不得正式公文。您若裝作沒收到，也不是不行。可萬一對方日後追查下來，這欺瞞上官的罪名……”
張知縣痛苦地閉上眼，手指死死掐著紫檀扶手。
半晌，他無力地睜開眼，語氣里透著一股認命的疲憊︰
“去請武植。你親自去，記住，姿態放低些。就說本官有要事相商，請他來喝杯茶。”
師爺拱手應諾，剛欲轉身。
“且慢。”
張知縣出聲叫住他，“你先探探他的口風，看他自己知不知道究竟招惹了什麼了不得的仇家。還有一件要緊事。”
他猛地加重了語氣︰“無論如何，酒樓的分紅絕對不能斷。這是本官的底線。”
師爺鄭重領命，快步退出後堂。
......
武宅正堂內。
武松一身勁裝，大馬金刀地坐在左首椅上。
他剛從清河縣休沐趕回，滿身風塵，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硬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比年前又壯碩了一圈。
武植端著茶盞，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家兄弟。
半年前那個動輒暴怒拔刀的莽漢，如今端坐在那兒，眉宇間竟也沉澱出了幾分厚重。
畢竟管著一縣治安、手底下壓著幾百號兵丁，總算磨礪出了些上位者的氣度。
“二弟。”
武植放下茶盞，開門見山道，“你跟春梅那丫頭的事，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武松正端著大碗茶喝得痛快，聞言一口茶水險些噴將出來。
他猛地將茶水咽下，嗆得連連咳嗽，那張剛毅黧黑的面孔肉眼可見地漲紅成了豬肝色。
“大、大哥，這終身大事……”
武松將茶擱在桌上，大手不自覺地搓起了膝蓋，目光四處亂飄，就是不敢正眼看武植，“長兄如父，全憑大哥和大嫂做主便是。”
武植看得樂了。
這位步戰無敵的人間凶神，此刻活脫脫就是個被長輩逼問婚事的毛頭小子。
“既然你沒意見，那這事便定下了。”
武植一錘定音，“回頭讓干娘翻翻黃歷，擇個黃道吉日，把春梅風風光光地娶進門。”
後堂的隔扇門簾輕微晃了晃。
潘金蓮與王干娘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兩人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顯然是在里頭偷听了許久。
“二叔總算開竅了。”
金蓮用絹帕掩口輕笑，“春梅那俊俏丫頭，可就巴巴地等著你這句話呢。”
王干娘在旁眉開眼笑地幫腔︰“二爺把心放肚子里，嫂嫂們保管把這喜事辦得風光熱鬧，定要是陽谷縣頭一份的體面。”
武松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恨不得立刻找條地縫鑽進去。
武植擺手止住女眷們的善意打趣︰“二弟，除卻婚事，大哥還有一樁要緊事交代。”
說著，他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兩張按著紅契印泥的地契，干脆利落地拍在桌面上。
“這是獅子樓的鋪面，外加清河縣城一處大宅子的房契。權當是大哥給你的新婚賀禮。日後你在清河縣當差辦案，總得有個像樣的私人家底撐著場面。”
武松垂眸看了一眼那兩張貴重的地契。
他騰地站起身，雙手連連擺動抗拒︰“大哥，這絕對使不得！弟弟我一個粗糙漢子，要這些金貴產業作甚？”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大哥，你莫不是想要跟弟弟分家？”
“放屁！”
武松被這一聲暴喝震得身子猛然一僵。
武植離座起身，走到武松跟前，抬手在他堅硬的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
“常言道長兄如父，給你置辦家業，是讓你能成家立戶、有底氣撐起庭院門面。咱們武家兄弟一生一世絕不分家，這話我今日只說這一遍，你牢牢記在心里。”
“你我兄弟同心同德，日後要圖謀的是驚天動地的大業。你手里若沒有自己絕對掌控的產業根基，將來真到了緊要關頭，如何替大哥獨當一面？”
武松喉頭劇烈滾動，那雙虎目里翻涌著難以名狀的復雜情緒。
他張了張干澀的嘴唇，千言萬語最終化作重重的一點頭，雙手恭敬地接過那兩張地契，鄭重其事地貼肉收入懷中。
潘金蓮在旁看得眼眶微微泛紅，悄悄扯了扯王干娘的衣袖。
王干娘心領神會，兩人默契地退回後堂，趕著去合計婚事需采買的流水清單去了。
正堂內，兄弟二人重新落座，先前的緊繃氣氛一掃而空。
武松緊繃的臉頰難得露出一抹憨厚的笑意，正欲開口同大哥說些閑話。
“大官人，外頭有人求見。”
院門處，跑腿的機靈小廝快步進來稟報。
武植眼皮微抬︰“是何人？”
“是縣衙的劉師爺。他說是知縣大人有十萬火急的公務相請。”
武植與武松對視一眼。
片刻後，劉師爺邁著穩當的步子進入正堂。
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直裰，步履不疾不徐，面上掛著極其得體甚至透著幾分謙卑的笑意。
進門後，他先向武植恭敬拱手，又朝一旁的武松頷首致意，舉手投足間極力維持著讀書人的體面。
“武東家，近來安好。”
武植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
武東家。
這個稱呼在此刻顯得極為微妙。
他抿了一口香茗，將青瓷茶盞輕擱于桌面，抬眼望向劉師爺，語氣听不出絲毫波瀾︰
“師爺請坐。這青天白日的，是什麼風把您給吹到寒舍來了？”
劉師爺依言落座，雙手接過小廝遞來的熱茶卻未飲一口，只是將其捧在掌心，臉上笑容絲毫不減︰
“張大人今日得了樁極其要緊的公務，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特命鄙人來請武東家去衙門後堂坐坐，好當面仔細商議。”
武松聞言，濃眉緊緊擰起，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時準備听候大哥的吩咐。
武植卻顯得極為從容，他偏頭看向武松，語氣平和地交代道︰
“二弟留在家里，多听听你嫂嫂們安排婚事的相關章程。我去去就回。”
武松眉頭未展，不放心地喊了一聲︰“大哥！”
武植語氣加重了一分︰“坐著等我。”
武松雖心中憂慮，但也深知大哥行事向來滴水不漏，只得乖乖坐回椅中。
武植拂了拂衣擺，邁步跨出武宅大門，劉師爺立刻弓著腰，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初春的暖陽斜灑在紫石街路上，街兩邊店鋪的酒幌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武植雙手負于身後，信步而行。
張知縣派人來請，開口稱的竟是“武東家”而非“武縣尉”；
明明說有急事，卻派師爺私下登門來請，而非走過堂的衙役拿著公文傳喚；
且這師爺的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幾乎透著股討好的意味。
這絕不是要興師問罪，反倒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知會。
那是知會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