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清河县西门府前院书房。
武植端坐于案后。
案头铺展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东平府下辖六县的防区、驿站、粮道被粗黑的墨线割裂得清清楚楚。
陈长青跨进门槛。
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手里捧着一本重新装订过的牛皮名册。这一个月来，暗卫小队日夜奔波踩点，他则不停地梳理所有情报，将繁杂的消息汇总成册。
陈长青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前伸，将牛皮名册放置在武植手边。
武植翻开名册。这上面不仅补全了东平府六县所有驻防武官的更迭信息，更在每处关卡后方，用红笔朱批标出了极度隐秘的兵力盲区。
“从阳谷至青州地界，共有三处州府卡口。每逢单月十五，厢兵换防有小半个时辰的交接空当。
西面林家铺子那条暗道，当地巡检司吃空饷吃得肠肥脑满，入夜从不设哨。只要调度得当，大批人马走这几条线路，完全可以做到神鬼不知。”
武植伸手在地图上的几处盲区用力一按。“利用这些防区死角与官场的派系嫌隙，我们的兵马调度，将畅通无阻。”
陈长青听到“大批人马”四个字，喉结滚动。
他非常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绝非指护院乡勇，武植所图谋的，是一场惊天动地的乱局。
武植站起身。双手按住桌沿，视线直逼陈长青的面门。
“长青。你跟了我这些日子，该见的也见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回头便是万丈深渊。我今日最后问你一句，怕不怕？”
陈长青迎着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双拳攥紧。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透选中的战栗。
他知道，这是他此生最大的赌局。
“长青若怕死，一个月前就该跑了！这条命既然押在大哥手里，便再无取回的道理！”
武植直起身，抓起挂在木架上的狐皮大氅披在肩上。“去后院马厩牵马。带你看些真东西。”
两匹快马冲出清河县城门，一头扎进莽莽深山。
山风呼啸。
陈长青双腿夹紧马腹，跟在武植身后。
进入一片密林后，第一道盘查出现。
前方树干上毫无征兆地跃下五名黑衣汉子，手中十连弩平举，瞄准马背上的人。
为首的汉子看到武植的面容，眼神一动，但手里该有的警戒丝毫没有放下。
“令牌！”
武植面无表情，从怀中抛出一面黑铁腰牌。
那汉子一把接住，与腰间另一块模具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才将腰牌恭敬奉还。
“恭迎主公！”
其余四人也立刻收弩，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随后五人身影一闪，又消失在树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武植什么也没说，只是催马继续前行。
陈长青心中却翻江倒海。
军令如山，认令不认人！这哪里是寻常的草莽势力，分明是真正的精锐才有的铁纪！
往后五里山路，绊马索、隐蔽地沟、滚木暗堡接连浮现。
每一次盘查都比上一次更加严密。
陈长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这种森严至极的封锁，比州城大营还要骇人。
快马转过最后一道险峻山梁，前方的峡谷豁然开阔。
一座占地极广的连环大营盘踞在山谷腹地。
大营校场上，六七千名披甲执锐的精壮汉子列成巨大方阵。
前排手持老藤牌，左右两侧手握丈二长枪，三人一组，攻守咬合，完全是沙场实战的杀阵编制。
“刺！”
“喝！”
数千杆长枪同时刺出，枪头撕裂空气。刀枪如林，寒芒耀日！
陈长青面色煞白，他双手抠住马鞍。
战马受军阵杀气所慑，不安地踩踏蹄子，陈长青双腿拼命发力才稳住身形没有坠落。
武植勒住马缰，端坐在马背上，侧目旁观陈长青的反应。
他原以为武植顶多藏匿几百死士。
眼前这支甲械齐整、杀气森然的虎狼之师，分明是冲着裂土争雄去的大军——
不，说大军还太早了，但这毫无疑问是一支大军的种子。
他在东平府亲眼见过州城厢军操练，那群兵痞喝花酒赌钱是把好手，真上了阵连枪都端不稳。
而眼前这些兵卒，进退如一，杀气内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他只是一个文人，谋逆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是败了，便是身死族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就在恐惧之下，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翻涌上来，烧得他胸口发烫。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眼前不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泼天的富贵，自己接是不接？
武植始终勒马停在旁边，侧目旁观。
他没有催，也没有解释，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他需要陈长青自己消化这一切，一个人在这种时刻的反应，会告诉他这个人到底能用几分。
半晌，陈长青翻身下马。
他抬手拍去长袍上的灰尘，理平衣襟，大步走到武植的马头前。
双膝弯曲，重重磕在地上。
他双手伏地，额头触及手背，行了最郑重的大礼。
陈长青仰起脸庞，大声宣告，“长青愿效死命！”
武植跳下马背。双手抓住陈长青的肩膀，用力将他提了起来。
“走。”武植大步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点将台。
一名脸生青色胎记的披甲大汉看到武植，立刻提着长杆朴刀奔上高台，抱拳大喝。
“杨志，拜见主公！”
陈长青身躯大震。
杨志！青面兽杨志！那位殿帅府制使、丢了十万贯生辰纲的天下闻名逃犯，竟在武植面前如此恭敬。
武植收拢人才的手段，让他心服口服。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在下陈长青，见过杨将军。”
杨志起身回礼：“陈兄弟客气。”
武植指向陈长青，对杨志道：
“长青心思缜密，熟知东平府官场内情。
自今日起，他在军中参赞军务，行的是参军之职。
你二人立刻比对防区盲区路线图，拟定这六七千人分批潜入青州地界的详细方略。化整为零，分路并进。我要在最短的时日之内，把全部兵马送进青州。”
“领命！”杨志与陈长青齐声应答。
“好。在二龙山周边集结完毕，飞鸽传书。我亲自过去主持夺山大局！”武植拍板。
军议已定。武植不再逗留，转身走下点将台。
他翻身跨上战马。
一扬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残影离开大营，奔向清河县。
清河县西门府。
宅院内外灯火通明。
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摆，明日就是武松大婚之日，整个府邸充满喜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