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踏入正厅。
潘金莲正指挥着丫鬟们将一箱箱贺礼分类登记，见到武植，她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来，伸手替他掸去肩头的风尘。
“官人回来了，奔波一日，辛苦了。”
吴月娘拿着一本账册在核对，也走了过来，福身行礼后递上一份红纸平单。
“官人，明日的流水席物料、各路亲友乡绅的贺仪，皆已记录在册。迎亲队伍也安排妥当。请官人过目。”
孟玉楼则在一旁指挥小厮搬运布匹，见状也凑趣道：“官人放心，明日保证让二叔风风光光，排场绝对是清河县头一份！”
武植接过红纸粗略翻看两页，见上面条目清晰，巨细无遗，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办事，我自然放心。家里有你们在，我才能在外放手做事。”
他看向吴月娘，“二郎媳妇的凤冠霞帔，可是按最好的规制备的？”
“官人放心，”
吴月娘笑道，“都是按京城里贵人的样式备的，绝不会失了咱们武家的体面。”
武植将红纸交还吴月娘，又拍了拍潘金莲的手背。
“都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得忙。我去二郎的新宅看看。”
说完，武植转身跨出门槛，顺着长街向东走去。
夜色已深，街面上行人寥寥。
武植的脚步不紧不慢，脑中还在转动着军务的千头万绪。
但当他转入武松新宅所在的巷子时，便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今夜是兄弟的大好日子前夕，做兄长的，该有个兄长的样子。
武松新置办的两进院落已经布置得喜气洋洋。
院门上贴好大红对联，门楣上扎着柏枝彩绸，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院里几名下人还在忙着搬桌椅、挂彩幔，为明日迎亲做最后的布置。
武植刚踏进院门，就听到一阵刺耳的金属打磨声。
武松赤着上身，他端坐在院中央的小马扎上。
身前放着一条长板凳，板凳上摆着一只木盆，磨刀石浸在水里。
武松右手握着一把雪亮的刀，正在磨刀石上来回猛推。
刺啦——刺啦——
水花和铁屑四处迸溅，刀刃寒光刺眼。
那磨刀声在喜庆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板凳另一头还搁着一把已经磨好的戒刀，刀锋能照出人影，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割开皮肉。
武植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
这小子，大喜的日子，还忘不了这一身本事。
先前打发来帮忙布置新房的丫鬟秋菊，端着一盆热水从侧房走出来，看到武松还在磨刀，气不打一处来。
“二爷！我的二爷啊！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在这里跟铁块过不去？”
秋菊将铜盆重重搁在石桌上，水花溅了出来。
“明日是迎亲，不是去砍人脑袋！大娘子交代奴婢来铺床挂帐，您倒好，整个院子都是铁屑味儿！这新被褥要是沾上了，您让新娘子怎么睡？”
她说着，还真就上手要去抢武松手里的刀。
“这东西不吉利，快收起来！”
武松手腕一沉，秋菊哪里抢得动，反倒被那股力道带得一个趔趄。
武植大笑出声。
武松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武植，脸上一热，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局促地用手抓了抓后脑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哥……”
秋菊见武植来了，总算有了主心骨，连忙福身行礼，嘴里还在告状：
“大官人您快管管二爷吧，这大喜的日子磨刀，传出去也不好听呀。”
武植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秋菊识趣地退到廊下候着，眼睛还时不时担忧地瞟过来。
武植走到石桌旁拉过一张竹椅坐下，看着武松那张写满紧张的脸。
“怎么了这是？怕了？”
武松把刀放在一旁，声音都有些发闷：
“大哥……俺、俺睡不着。心里头慌得厉害。这比当初在景阳冈上打那只吊睛白额大虫还要费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打老虎，俺知道怎么下死力气。可这……这娶媳妇，俺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武植听了，既好气又好笑。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武二郎，今天倒跟个新媳妇似的。”
武植伸手点着武松的鼻子笑骂。“你这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听好了，明日接亲的规矩，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记牢了，要是出了岔子，丢的是咱们武家的脸。”
武松立刻挺直了背，竖起耳朵听着，神情比在点将台听令还要专注。
“花轿落到门前，你先上去，抬脚往轿门上踢三下，这叫‘压煞’。踢完了，春梅方才下轿。”
武松逐字逐句地记，但眉头越拧越紧：“踢轿门？大哥，俺这一脚下去……怕是得把整个轿子给踢散架了。”
“你敢踢穿试试！”
武植一巴掌拍在武松后脑勺上，震慑力十足。“你是娶媳妇，不是拆房子！给我收着力气！用一点点力，懂不懂？就是做个样子！”
武松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进门跨火盆，你带头迈过去，到了洞房，拿喜秤的秤杆去挑盖头！记住了，是挑，不是捅！你那蛮牛力气要是把秤杆捅到春梅脸上，你这辈子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武植每说一条，武松的脸色就更红一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颊的血色一路蔓延到脖颈粗壮的筋脉上，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大哥……入了洞房以后呢？”
武植扶额，这小子，关键的地方倒是一点不糊涂。
他只好耐着性子，将交杯酒、揭盖头、坐帐撒帐和最后上榻的规矩，一条一条掰碎了讲。
他讲得口干舌燥，武松却是听得双拳攥成了铁疙瘩，脸红到像猪肝，浑身燥热不安，额角渗出的汗珠比方才磨刀时流的还多。
看着兄弟这副纯情又局促的模样，武植心底也生出一股暖意。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走过去，用力拍了拍武松的背膀。
“行了，剩下的自己琢磨去。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有你出力的时候。”
“……是，大哥。”武松闷声应道。
武植转身离开，留下武松一个人在院子里。
夜色深沉。
武植独自返回西门府。
正厅的忙碌已经停止，贺礼都已入库，红色的地衣也铺设妥当。
女眷们各自回房歇息，叮嘱下人明早要起得更早。
长长的游廊里只剩几盏昏黄的风灯，在晚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武植绕过几个拐角，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处院落外。
这里是西门静姝的住处。
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窗纸上透着一星微弱的烛火，像黑夜里的一颗孤独的星辰，静静地亮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除夕雪夜的红梅，她一袭红衣立在梅树下的绝美容颜，还有那只戴在她白皙脚踝上的并蒂莲赤金足戒……
所有被理智强行压下的画面，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烧得喉咙发干。
武植在台阶下站了片刻，夜风吹动他的衣角，最终，他还是走上了台阶。
他只微微用力。
木门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吱呀”响动，像一声叹息，在他耳边荡开。
他闪身而入，又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熏着淡淡的安息香，那是一种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味道，可此刻，却让武植体内的燥热愈发奔涌。
越过一道绘着仕女图的屏风，内室的景象映入眼帘。
纱帐半垂着，一道纤细的倩影正背对着他，端坐在梳妆台前。
她似乎正在对着铜镜卸妆，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遮住了大半个后背。
烛火摇曳，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单。
她听到了开门声，也听到了他走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
武植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停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目光落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如玉的肌肤上，甚至能看到上面细小的绒毛。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混合着安息香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他的呼吸已经滚烫。
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颈侧垂落的一缕青丝。
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西门静姝的肩膀轻轻一颤。
那一下颤动，像羽毛扫过武植的心尖。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半晌。
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颤抖从她微启的唇间溢出。
“……大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