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才泛出青白底色，西門府後院便被鼎沸的人聲填滿。
丫鬟婆子端著黃銅水盆穿梭于抄手游廊，碎步軟底繡鞋踩在廊上踢踏作響。
潘金蓮梳著凌雲髻，身上穿了件正紅織金褙子，正站在銅鏡旁，手里捏著一把玉梳，順著龐春梅烏黑的發絲一梳到底。
吳月娘端著個墊了紅綢的黑漆托盤，盤里端端正正疊著一頂大紅雙面繡鴛鴦蓋頭。
發髻盤得緊些，免得過會兒上了轎子散亂。
吳月娘撥弄了一下蓋頭的流甦，又將目光落在春梅那張嬌俏的臉龐上。
她放軟了嗓音交代道︰去了那邊，你就是縣尉家的大娘子。二叔脾氣剛烈，你平日里要收住性子，凡事多用些軟法子，硬踫硬可討不到好處。
潘金蓮手腕轉動，將玉梳壓在台面上。
她看著鏡子里一身鳳冠霞帔的龐春梅，腦海里冷不丁竄出自己當年被張大戶逼迫出嫁的窩囊景況。
那會兒她哪有今日這般三書六禮、八抬大轎的體面。
她扭頭看向窗外，前院燈火通明，隱約能听見自家男人的吩咐聲。
這滿府的底氣，全是外面那個男人一步一步掙來的。
心頭那點子酸楚只在眼底打了個轉，被更深更厚的踏實勁裹住，沉了下去。
潘金蓮往前邁了半步，雙手搭在春梅肩上。
月娘姐姐說得在理，只是你也得記住。
咱們家的排面和規矩絕不能丟。你頂著清河縣尉正室的名頭，誰敢給你氣受，直接大耳刮子抽回去。
天塌下來，有你大哥和咱們這些嫂嫂在後頭給你撐腰。武家的女人，不吃啞巴虧！
龐春梅紅著眼圈點頭。
王干娘手里甩著塊暗紫香羅帕，扭著腰從門外擠了進來。
她眼珠子溜溜轉了一圈，趁著吳月娘轉身去拿鳳冠的空當，半個身子貼在春梅椅背上。
手一伸，順著春梅的袖口就塞進去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好閨女，收穩妥了。
王干娘貼著春梅耳朵，壓著嗓音嘟囔，二爺那身板你大哥最清楚，壯得跟頭牛一樣。這冊子里頭全是要緊的門道，教你怎麼卸力借力。今晚照著學，準保你少遭些罪。
春梅本來還在感動，听見這話，再低頭瞥見冊子封面上露出的半個光 小人，耳根子轟的一下燒得通紅。
她紅著臉啐了一口，火速推到袖管深處。
站在稍遠處的李嬌兒正剝著松子仁，將這暗動作看了個滿眼。
她拿絲帕掩住半邊臉，吃吃地笑出聲來。孫雪娥背過身去，兩邊肩膀抖得像篩糠一樣。
前院此時更是熱鬧非凡。
一抬抬綁著紅綢的樟木箱籠被腳夫們抬出庫房，順著青磚甬道往大門外排。
靜姝換了身極為鮮亮的鵝黃緞面夾襖，手里捧著厚厚的禮單，正帶著兩個丫鬟挨個比對添妝數目。
珊瑚樹兩盆，蜀錦二十匹，赤金嵌寶頭面兩副……
靜姝低頭看著賬冊，遇到一箱封了皮條的藥材拿不準，便轉身快步走到廊下。
武植今天換了身玄色底子滾金邊的勁裝，外頭罩著紅袍，看著喜氣又壓得住場面。
大伯，這箱老山參是按五百兩的定例放，還是單算？靜姝溫聲請示。
單算，一並抬過去，他早晚用得上。武植擺了擺手。
話音剛落，趙猛打著赤膊，脖子上搭著條汗巾，從庫房深處吭哧吭哧扛出一個極為沉重的大紅木箱。
這漢子漲紅了臉，腰間肌肉虯結，每走一步，地磚地都要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大哥！這壓箱底的玩意兒到底裝了啥？俺老趙帶了三個兄弟才勉強抬出庫房，死沉死沉的！
趙猛將箱子重重砸在院子中央，震得地面積雪直撲騰。
武植端著茶盞站起身，走到箱子跟前，抬腳在紅木箱蓋上踢了兩下，發出極其厚實的金屬撞擊聲。
加固的鑌鐵床架子。武植隨口甩出一句。
趙猛愣在原地，兩只牛眼瞪得溜圓，一時沒轉過彎來。
就二郎那渾身使不完的蠻力，不用鑌鐵架子，尋常的木床，怕是撐不過三個月就得散架。送他這玩意兒，省得他們小兩口以後半夜睡地板。
周遭圍著的人听罷，一個個憋紅了臉，跟著趙猛爆發出一陣掀翻屋頂的悶聲狂笑。
靜姝原本還端著清冷的氣質，听懂這話的門道後，面頰連著脖頸爬滿紅霞，跺了跺腳，趕緊捧著禮單跑去前頭核對去了。
太陽躍上枝頭，長街盡頭傳來震天響的嗩吶與鑼鼓聲。
武松騎在一匹大馬上，身上裹著大紅喜袍。
平日里殺人不眨眼的面龐，現下繃得極緊。
長街兩側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對著這位徒手打死猛虎、又挑了全城黑道場子的狠人指指點點。
誰能想到，這活閻王娶親也有如此局促的一面。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行至正門。
兩扇朱漆大門緊緊合攏，門縫都沒留一條。
門檻內側，孟玉樓挑頭，領著劉玉娘、甦媚兒幾個女眷站成一排。
門外接親的隊伍剛一停，孟玉樓便清了清嗓子，朝著門外高喊︰外頭的新郎官听好了！咱們家的門檻可不好跨。
要進這門，須得當場作一首催妝詩，再把彩頭撒足了，不然哪來的回哪去！
這可是清河縣接親的新規矩，圖個吉利熱鬧。
可武松坐在馬上，兩手死死抓著韁繩，腦子里全是一團亂麻。
讓他拿刀砍人，他連眼楮都不眨；讓他吟詩作對，比扒了他的皮還難受。
這……嫂嫂我是個粗人，哪里會念什麼詩！武松扯著破鑼嗓子在門外喊。
跟在後頭的一干親衛哄堂大笑，周圍的百姓也跟著起哄。
武縣尉，這娘子要是接不走，今晚您可得抱柱子睡了！人群里不知哪個膽大的喊了一嗓子。
武松又急又臊，翻身跳下馬背。
他左右轉了兩圈，仰頭看向上方。
二樓的花窗恰好推開，武植雙臂搭在窗台上，正往下看。
兩兄弟目光一撞，武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雙手抱拳連連作揖。
武植大笑出聲，這渾小子也有服軟的時候。
他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聲音借著渾厚的內力傳遍大半個長街︰
二郎莫急，大哥替你將這門叫開！
全場鴉雀無聲，都抬頭等著這位武家家主發話。
武植在腦子里過了過，化用前人催妝詩的底子，隨口便吟了出來。
傳聞燭下調紅粉，明鏡台前別作春。
不須面上渾是錦，直下相看定留人！
詩句鏗鏘落地。清河縣的文人墨客也不少，懂行的听了紛紛拍手叫絕，直夸武家這底蘊絕非常人可比。
詩念完了，還得見真金白銀。
武植轉頭沖身後打了個手勢。
甲乙兩名親衛直接抬出兩個竹筐，架在窗台上。
筐里裝的全是黃澄澄的新鑄銅錢，一串串泛著光。
武植雙手抓住筐底，向外用力一揚。
武植看了兩眼，心下已有計較。
催妝詩這種東西，對武松那榆木腦袋來說確實難為他了。
不過自己腦子里存著的詩詞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隨便拎一首出來就能鎮住場面。
關鍵是氣勢不能斷。
他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聲音借著渾厚的內力傳遍大半個長街︰
二郎莫急，大哥替你將這門叫開！
全場鴉雀無聲。
就連門內堵著的孟玉樓幾個女眷也齊刷刷仰起頭，目光全落在二樓那扇推開的花窗上。
武植在腦子里過了過，化用前人催妝詩的底子，隨口便吟了出來。
傳聞燭下調紅粉，明鏡台前別作春。
第一句出口，街上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有門道。
武植沒有停頓，第二句緊跟著壓下來︰
不須面上渾是錦，直下相看定留人！
長街安靜了一息。
然後——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掌聲和叫好聲涌過來。
清河縣幾個老秀才拍著直叫絕，說這詩化得妙、用得活，催妝的俏皮和新人的顏色全兜進去了，偏偏又不落俗套。
武家這底蘊，絕非常人可比！一個灰布長衫的老學究搖頭晃腦地點評，旁邊幾個後生跟著連連點頭。
武松站在門前，一個字都沒听懂，但看見周圍又是拍掌又是叫好，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半截。
大哥出手，穩了。
門內的孟玉樓卻沒有立刻讓步。
她抱著胳膊，嘴角噙著笑，沖門外喊了一嗓子︰
詩是好詩，可光耍嘴皮子可不夠！彩頭呢？撒足了才開門！
這才是重頭戲。
武植早就料到這一出。
他轉頭沖身後打了個手勢。
甲乙兩名親衛心領神會，彎腰從角落里各抬出一個竹筐，咚咚兩聲架在窗台上。
筐里裝的全是黃澄澄的新鑄銅錢。
街上的人群一看那陣仗，頓時炸了鍋。
乖乖，那是銅錢？
兩筐！整整兩大筐！
武植沒給人多看的工夫。
他雙手抓住筐底，腰腿一較勁，向外用力一揚。
銅錢從二樓潑灑而下。
銅板翻滾著反射日光，叮叮當當砸在路面上，蹦跳著滾向四面八方。
滿街都是銅錢落地的脆響，蓋過了嗩吶，蓋過了鑼鼓。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
大人小孩一窩蜂地撲上去，撅著屁股滿地摸索。
幾個半大的孩子鑽在人腿縫里，兩只手抓得滿滿當當，兜里塞不下了就往鞋殼子里填。
武松被劈頭蓋臉的銅錢雨砸了一身，他抬手擋了一下臉，咧嘴笑了出來。
大哥這錢撒得真痛快。
武植揚完一筐，順手抄起第二筐，又是一揚。
銅錢再次鋪天蓋地砸下去，比第一筐還猛。
這回連門內的女眷都繃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