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媚兒踮著腳尖從門縫往外瞧，看見滿天飛舞的銅板，眼楮都直了。
劉玉娘拽了她一把，自己卻也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
長街上的歡呼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武家大手筆！
這排面，清河縣頭一份！
我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哪家迎親往街上潑銅錢的！
武植站在窗台後頭，拍了拍手上沾的銅銹。
該花的錢不能省。今天這場面，不光是給武松撐腰，更是給武家在清河縣立一塊活招牌。
往後誰提起武家，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今天這滿街銅錢雨。
這筆賬，劃算。
門內的孟玉樓看見這陣仗，嘴巴張了張，終于綁不住臉上的笑意。
她轉頭看了劉玉娘一眼，劉玉娘兩手一攤，意思再明白不過——這還怎麼攔？
孟玉樓清了清嗓子，沖身後的丫鬟一揮手。
開門！
兩扇朱漆大門從里頭被推開，門軸吱呀呀響了一聲。
門檻內側站著一排打扮齊整的女眷，個個帶笑。
武松大步流星跨過門檻，直奔後院廂房。
廂房內，春梅正披著蓋頭坐在床沿。
按規矩，新娘子得由父兄背著出門上轎，武植是新郎的大哥，不便背人。
武松沖進屋兩步跨到床前。
他一彎腰，直接一個攔腰抱起，護在自己懷里。
屋里的丫鬟婆子發出一連串驚呼。
武松充耳不聞，轉身往外走。
他腿長步子大，動作又急，春梅在他懷里被顛得七葷八素。
走過抄手游廊時，春梅實在受不住，悄悄伸出手指，捏住武松胸前的衣襟狠狠扯了兩下。
她貼著那寬闊的胸膛，借著蓋頭遮掩，壓低聲音埋怨︰你慢些！當我是你校場上練力氣的石鎖不成？顛得我都要吐了！
武松喉結重重一滾，到底沒還嘴。
托在春梅後背和腿彎處的兩只大手卻十分懂事地松了半分力道，步子跟著收斂起來，妥妥帖帖將人送進了大轎。
......
清河縣尉的私宅里，此刻已經是賓客如雲。
不光陽谷縣那邊趕來的，清河本縣的知縣、縣丞，連帶著有頭有臉的豪紳全捧著厚禮登門。
最搶眼的當屬花太監派府上大管家送來的一對羊脂玉雕同心結，成色極頂，明晃晃擺在禮桌正中，昭示著武家如今的人脈通天。
正堂內，龍鳳喜燭燒得正旺。
武植穩坐在高堂主位，潘金蓮坐在側首，吳月娘等女眷按長幼規矩分列兩側觀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兩口子磕頭敬茶。武植接過武松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順手從袖管里摸出一個紅封塞過去。
二郎，今日成了家，以後就是個頂門立戶的真漢子。
武植放下茶盞，轉頭看向龐春梅，春梅，這渾人要是犯了軸脾氣欺負你，只管找大哥大嫂，我們替你做主。
武松在一旁直撓頭，卻也憨笑應下。
夜幕降臨，前院的喜宴推向高潮。
底下的廂兵弓手，趙猛這幫刀口舔血的親衛，加上一群心思活泛的官僚士紳，輪番上來給新郎官敬酒。
武松來者不拒，辛辣的水酒順著喉嚨直往下灌，連干了十幾碗，連那張黑紅的糙臉都泛起了一層紫赤。
幾個不知趣的綢緞莊老板見縣尉好說話，端著酒壺還要往上湊，打算趁熱打鐵套點交情。
武植坐在主桌旁，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幾個老板心里一突，腳步硬生生停在半道上。
行了。
武植眼皮微抬，掃了敬酒的幾人一圈，二郎今夜還有要緊的正事辦，經不起你們這麼灌。剩下的酒，武某替他喝了。
這幾人哪敢駁武植的面子。
武植也不拿架子，站起身主動抄起酒壇子，挨個倒滿。
他端著酒碗親自跟這群地方蛇頭踫杯。
豪紳們受寵若驚，一個個阿諛奉承，連連夸贊武大官人識大體、講義氣，幾杯黃湯下肚，氣氛反倒比先前更熱烈。
武松借著大哥擋酒的空當，雙手抱拳沖主桌方向拱了拱，直奔後院新房。
......
新房內。
門扉推開，滿屋子的龍鳳紅燭映照出交疊的喜字。
武松站在門檻後。
他從來沒在任何場面上遲疑過半步。
可此刻邁進這間屋子，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
屋里頭坐著個人。
紅蓋頭垂下來，遮住半截身子，只露出一雙繡著鴛鴦的紅緞鞋尖。
鞋尖微微並攏，一動不動。
武松走到圓桌前，低頭看著那根挑蓋頭用的秤桿。
平日里握著幾十斤斬馬刀挽花都絕不手軟的人，此時捏起這細細一截，動作僵硬得像是在拿什麼易碎的瓷器。
得穩住。
他在心里給自己打氣。
不就是挑個蓋頭？老子殺虎都不帶眨眼的。
手腕卻還是抖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將秤桿伸過去，挑開那層紅綢蓋頭。
紅綢翻起的瞬間，燭光地跳了一下。
濃妝艷抹的春梅抬起眼簾，眼底映著燭光，嬌俏逼人。
兩人四目一踫，武松連氣都不會喘了。
他胸膛起伏，喉結上下滾了兩遭。
手忙腳亂地將秤桿扔回桌面。
抓起桌上的兩杯交杯酒，將其中一杯塞進春梅手里。
春梅嘴角彎了彎，沒吭聲。
手臂交纏。
酒香混著脂粉氣鑽進鼻子，武松腦子里嗡嗡的。
春梅仰頭正要喝，一抬眼卻瞧見武松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心里頭癢癢的，生了逗弄的心思。
她手肘悄悄往外一拐，正撞在武松的小臂。
杯里的酒水險些灑出來。
武松轉過臉，眉頭擠在一處。
春梅也不 ，迎著那張臉，低聲挑笑︰官人，你在外頭刀口舔血眼都不眨一下，怎的今日娶個媳婦，倒像要上刑場一樣？
武松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沒憋出話來。
這會兒面前坐著這麼個人，渾身上下透著股妖妖嬈嬈的勁兒，用那雙水汪汪的眼楮盯著他看。
什麼詞都蹦不出來。
春梅見他這副窘態，笑意更濃︰怎麼？啞巴了？
這話不偏不倚，正好扎在武松的七寸上。
他武松，什麼時候在人面前吃過癟？
骨子里那股壓不住的血性順著天靈蓋直往上沖。
手里酒杯往桌上一摜。
一把抄起春梅的腰窩，直接將人扛在肩上，大步走向婚床。
好個利嘴的妮子！
春梅一聲驚叫，雙手胡亂拍打他寬闊的後背。
武松扯掉身上束縛的喜袍大紅綢花，隨手甩在地上。
你想看爺怎麼上刑場？今晚就讓你見識見識這連環奪命的手段！
春梅被按在床上，掙扎間袖管甩開，藏在深處的那本小冊子一聲掉在枕頭邊。
書頁翻開，里面那極其惹火的春宮圖明晃晃地暴露在龍鳳燭光下。
畫上那男女糾纏的姿態一覽無遺。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瞬。
春梅的臉地紅到了耳根子後頭，伸手就要去搶。
別——你別看！
晚了。
武松眼珠子釘在那頁圖上，臉上的表情從愣怔到了然再到某種危險的笑意。
他一巴掌按住那本冊子，另一只手捏住春梅伸過來的手腕，氣血徹底燒穿了理智。
好啊，原來早有準備。
武松聲音粗啞得不像話。
春梅被他捏著手腕動彈不得，又羞又急，拿腳去蹬他。
就在這檔口，窗戶根底下突然傳來極其細微的雜音。
武松的耳朵一豎。
往右挪挪，你擋著光了……里面到底開始沒啊？
那是王干娘壓著嗓子的教唆聲，夾雜著甦媚兒和碧奴倒抽涼氣的低呼。
噓！別出聲！
看見了沒？我看見影子了——
這群女人听牆角听得正上頭。
武松眼刀子一斜。
好麼。
一群一群的。
他松開春梅的手腕，手指從床頭喜果盤里捻起一顆干桂圓。
掂了掂分量。
手腕向後一翻，指力灌透。
輕微的破窗聲響起。
那枚桂圓穿透紙糊的窗欞，正中窗外懸掛的大紅燈籠燈芯。
火苗應聲而滅，走廊陷入一片漆黑。
哎喲我的親娘！王干娘驚叫一聲跌在雪地里。
碧奴拽起王干娘就跑，甦媚兒連鞋都差點跑掉一只。
外面幾人哪里還敢多待半刻，知道這活閻王動了真格發了威，捂著嘴提著厚重的裙擺作鳥獸散。
腳步聲 里啪啦跑遠了。
武松收回手，轉頭看向床上的春梅。
春梅正抱著那本冊子，拼命往被子底下塞。
別藏了。
武松伸手把蠟燭撥亮了一截，嘴角扯出一個笑。
今晚用得上。
“唔......”“還得是大哥教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