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哨音落下。
浅沟里，鲁智深两脚蹬住泥壁，整个人从沟底跃出。
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镔铁禅杖被他抡起，铁柄擦过枯枝，挂下一片碎叶。
“洒家来了！”
这一嗓子传开，孟州兵前排当即收紧盾阵。
包铁圆盾边沿相接，盾后长枪从缝隙里探出，枪尖齐齐对准鲁智深胸腹。
张骁站在阵后，雁翎刀斜指林间。
“稳住！”
“前排顶盾，长枪齐刺！”
孟州兵到底是营中精锐。
连番折损之下心神受挫，阵型依然没散。
前排五面包铁圆盾顶成弧形。盾后八杆长枪一齐探出。
枪尖寒光交错，封死鲁智深前路。
鲁智深脚下全无退意。
平地上，长枪能伸能收，盾阵能压着人走。
这枯林里，到处是老树根、断枝、土沟。
长枪一旦刺出，枪杆转圜不开，收回必定慢上一息。
鲁智深要的就是这一息。
最前面三杆长枪直刺而来。禅杖不迎枪尖。
他侧身一让，灰布直裰擦过枪头，手腕翻转间，厚重杖尾顺着枪杆往下一压。
喀嚓一声碎裂动静。
一杆长枪当场折成两截。
持枪兵手臂遭蛮横力道震荡脱力，还未抽身退开，鲁智深已然逼近盾阵左侧。
这处正是两面圆盾相接的软肋。
“大和尚受死！”
盾后一名孟州兵咬牙硬顶上来，肩膀死死抵住盾面，企图用蛮力把鲁智深撞回枪林中。
鲁智深两脚牢牢钉在泥地里。
腰胯拧动。
禅杖绕过肩头，杖头贴着盾牌边缘悍然砸下。
当！
铁石交加的重音炸裂。两面圆盾当场洼进去一大片。
躲在盾后的士卒双臂骨断，口鼻喷血，软泥般撞翻身后同袍。
盾阵左翼被彻底撕开。
“杀进去！”
暗卫丙从浅沟斜侧掠出，横刀贴着低洼处反手上撩。
一名长枪兵企图举枪补位，刀锋已然顺着他护颈皮甲下方划过。
血线从咽喉喷洒。
另外一边，护着李娇儿和苏媚儿退到安全处的暗卫乙折返回来。
他夺过一把敌军刀，贴着枯树一个拧身，借着死角割开侧边盾兵的软肋。
暗卫丁从侧门方位穿入，横刀点开横过来的枪杆，反刃切过第三名士卒脖颈。
三人动作极简。
不需要喊杀。
每一击皆是刀走甲缝，贴阵夺命。
暗卫甲攀在树上，短弓连放。
首箭精准射中一名补位士卒的面门。
次箭钉进持弩兵的肩窝，末箭自树冠穿下，直扎带队小校的后颈。
龟甲阵的口子越撕越大，再合不拢。
张骁面皮发紧，挥刀指向左翼。
“补上去！”
“谁敢退后半步，立斩！”
两个盾兵硬着头皮上前，鲁智深早已杀进阵中核心。
禅杖大开大合横扫出去，粗铁撞在一面圆盾侧边。
那圆盾脱手飞向半空，持盾兵整条右肩塌陷，半边身子软绵绵歪倒。
另一名枪兵瞅准空挡，挺枪扎向鲁智深左肋。
鲁智深大手探出，徒手攥住满是倒茬的枪杆，往怀里狠拽。
那枪兵被拽得脚下打绊。
下个身位，被禅杖短柄生生顶在胸口。
人向后栽倒，再绊翻两人。
“这点微末本事，也敢跑来追杀武大官人？”
鲁智深一脚踩断泥地上的长枪，抡头再砸。
孟州兵彻底乱了阵脚。
林子里树根枝桠乱堆，盾牌拼不严实，长枪转圜不开。
后排看不见前阵情形，耳畔全是同袍惨叫与断骨音。
前排尸身挡路，血水混着烂泥，靴底频频打滑。
有人胆怯后退，有人拥挤向前，阵中互撞不清。
张骁看得心凉。
五十精骑出城时，人人骑马披甲。
这不消半个时辰，猎犬死绝，弓兵报销大部。
他的视线穿透厮杀人群，死死咬住后方那道持弓提刀的挺拔身影。
武植站在老树旁调度自若。
擒贼擒王。
张骁清楚，拿下这人，和尚和护卫便成了没头的苍蝇。
“亲兵随我！”
张骁抛开中阵，双刀出鞘。
一柄雁翎长刀，一柄短背厚刀。
双刀流派，军中极刚极猛的搏杀路数。
四名亲兵应声冲出。
他们避开鲁智深的重兵器圈子，贴着右侧粗矮树缝，径直杀向武植。
树上暗卫甲察觉动向，短弓调转方向。
一名冲在前面的亲兵眉心中箭，直挺挺仰面栽倒。
甲正待上第二支箭，张骁手臂抡圆，亲卫的短背刀借势旋飞而起，直奔树杈。
甲侧身闪躲，刀身剁进树干，震落大片枯皮。
借着这一丝间隙，张骁带着余下三人直逼武植。
鲁智深偏头瞧见，收杖欲救。
“武大官人！”
武植抬起左手。
“清余孽。”
鲁智深停下步子，朝那头骂了一句：“你这厮别折在他手里！”转身对付余下的孟州兵。
武植拔刀。
张骁跨过一截烂木根，双刀一上一下错开。
“受死！”
武植闭口不言。
三名亲兵率先发难。
左侧长枪刺腹，右侧钢刀劈肩，正中那人举盾冲顶。
武植踏前半步。长刀刀背一点枪杆，将枪尖压偏。
手腕顺势翻转，刀锋卸入右侧持刀亲兵的手腕。
那人短刀脱手，捂着手腕踉跄后退。
武植肩头一沉，硬抗盾兵冲撞。
手中长刀反提，厚重刀柄重重砸进对方喉下软骨。
喉骨碎裂音传出。盾兵翻起白眼仰倒。
剩下一名持枪亲兵还欲撤枪再刺，树上暗卫甲补上一箭，自后脑贯穿。
张骁已经杀至。
雁翎刀长取咽喉，短背横切腰腹。
上下封堵死路，身后即是两人粗的老树。
武植半步不退。
五虎断门刀只走刚猛。
武植自下往上挥刀，刃口挑开短背刀的杀路，借着回旋刀势改切为斩，正撞上那柄雁翎长刀。
铛！两刃相接。
张骁双臂受震。
原以为这人是个使弓箭的高手，断然敌不住这军汉双刀近距离绞杀。
谁知这接火的一刀，震得自己虎口生生撕裂。
武植刀锋再压。
顺势斜斩而下。
张骁只能将双刀十字架在胸前。
铛！又是一声巨音。
张骁两脚倒滑，军靴在冻土里犁出深沟。
武植全不留气。
长刀兜头劈下。
五虎断门刀走的是刀刀压人的霸道。
张骁咬紧后槽牙，双臂青筋迸起。
刀刃再度相撞。
张骁短背刀刃口崩出一大块豁口。
掌心血肉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浸润衣袖。
他欲借侧身步法卸力逃开刀势范围，武植偏偏如影随形。
刀势回旋。
反手上撩。
横劈夺命。
两人刀锋紧贴着刀锋，人影缠绕，张骁被生生逼至树干上，退无可退。
张骁死扛着长刀重压，从牙缝里渗出字句。
“我叔父，是不是你杀的！”
武植单手持刀往下重重一沉，张骁双膝发软曲下。
“金银藏在何处！”
武植低声回应。
“张大人的库房太小，装不下这许多民脂民膏，武某便替他收了。”
张骁喉间发出野兽绝境般的狂吼。
“还我张家产业！”
他彻底撒手不管防御，双刀分出两路。
长刃直劈武植颈窝，短刃送向武植心口。这是破釜沉舟的打法。
武植手中五虎长刀径直向外一送。
刀身脱手，擦着张骁的面颊斜刺入树身，刀尾铮铮作响。
在张骁双刀递出半尺的空档，武植左手成爪探出，五指如铁锁死死落在他咽喉上。
收指。
发力。
张骁整个人被拔离地面。
双刀同时走偏滑落，当啷落地，沉重甲裙随着两腿胡乱蹬踏哗啦作响。
武植单臂悬着他，不动如山。
张骁双手扳住武植小臂，试图扯开那道扣在喉骨上的铁钳。
五指越收越紧。他紫涨面皮，口角溢出涎水，眼球血丝满布。
鲁智深抡杖砸翻身旁残兵，转头正撞见此景，不由赞叹。
“好大的臂力！”
暗卫乙、丙、丁趁着孟州残部心防尽毁之际，下手更狠。
乙反握横刀割断两人后腿筋。
丙接上斜抹喉管放血，丁追上一个奔逃的身影，横刀送入后心，自前胸穿透而出。
武植提着张骁走近。
“你那叔父死前，跪在窖口一个劲求我饶命。”
张骁漏风的气管只能溢出嘶嘶声响。
“他那藏金石室里，红漆箱子三十余口。”
武植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当着他面，将那些东西搜刮得一干二净。”
张骁腿脚乱踢的幅度渐弱，靴尖只是徒劳蹭着武植衣摆。
言罢，武植五指收紧。
骨节错位的清脆声响起，张骁眼白全面翻出。
武植随意将左臂抡动半圈，张骁沉重的躯体被直挺挺抛入余下溃兵散卒中。
沉重甲胄连同身躯撞翻大片持枪步卒。
张骁摔在泥泞里，脖颈成一古怪折角，只剩下筋肉抽搐两下，随即便烂泥般静止。
“张指挥死了！”
“逃！逃啊！”
剩余残存孟州兵胆寒欲裂，这伙人根本是索命的阎罗斩将。
圆盾一放，长枪一丢，几名后阵兵卒撒丫子狂奔。
鲁智深从后面大跨步追上。
“鱼肉百姓的军痞走狗，往哪里去！”
一记横扫砸实，惨呼倒在枯草堆里。
暗卫甲顺着树干滑下，短弓背回肩头拔出战刀，牢牢封死活路。
暗卫三人分三路绞杀残局。
林地边缘几声凄切的长嘶过后。最后几人尽数被割喉剥命。
大雪初停的枯林重归死寂。
风啸从枯木空隙间漏下。
鲁智深单手扛起禅杖，大步回到武植身侧。
他看了一眼歪在地上没了声息的张骁，又瞧了瞧满树林四处倒伏的孟州大营官兵。
“武大官人，你这手段果决，比洒家以往见过的悍将都要冷酷几分。”
武植走上前拔出树干上的长刀，在破甲兵身上随意擦掉血迹，归入刀鞘。
暗卫甲乙丙丁沉默收拢兵器，踩着染血的靴印列在武植跟前待命。
武植抬起下巴点向官道那辆黑漆厢车。
“去把能用的战马一并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