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敢多做停留。
林间横七竖八散落着孟州兵的尸首，马车驶离原路，朝南边官道一转，折入一条僻静乡间岔道，悄然避开路途关卡。
待天色彻底沉暗，车队寻了一处背风土丘，就此停驻歇息。
马匹尽数拴在土丘背面的枯树桩上，暗卫甲、乙捡拾枯枝，燃起一堆灼灼篝火。
丙、丁二人各牵一匹战马，携硬弓远赴百步之外放哨，戒备四方动静。
李娇儿与苏媚儿掀帘走出车厢，紧了紧身上的夹袄，并肩偎在火堆旁取暖。
李娇儿捧着苏媚儿递来的热酒，小口轻啜，眉宇间仍藏着几分惊魂未定。
苏媚儿则执枝轻挑火堆柴薪，跳跃的火光将她半张面颊映得暖红透亮。
鲁智深将水磨禅杖重重杵在冻土之上，席地而坐。
他撕下最后一块干面饼，一分为二，半块裹着肉脯，大口吞咽得甚是粗犷。
草草填饱肚腹，他抬起重布血丝的虎目，上下打量着对面静坐的武植，目光直白坦荡。
篝火映着武植棱角分明的面庞，五官英挺凌厉，眉骨峻朗，一双深邃眼眸落着火光，泛着淡淡的暗金光泽。
“武大官人。”
鲁智深咽尽口中食物，抬手用袖口抹净胡须沾染的酒渍。
“你这人有胆有财，箭法卓绝，手底下实打实有真本事。”
“洒家生性直爽，从不绕弯子。今日饮了你这美酒，又与你并肩杀敌，心中反倒越发技痒。”
“你的箭术乃是远攻绝技，洒家心悦诚服。可拳脚功夫，洒家尚未领教透彻。
你敢褪去外袍，陪洒家在这雪地较量几番么？”
武植指间轻转酒囊，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这莽和尚果然坦荡磊落。
一番酒肉一场厮杀，非但未曾消磨锐气，反倒将他骨子里的好胜血性尽数激起。
暗卫甲指尖微按刀柄，目光紧盯着武植，静待号令。
“无妨。”
武植缓缓起身，解下外层夹袄，随手递与身侧暗卫甲。
贴身短打紧裹身躯，将肩背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衬得愈发清晰。
“大师既要切磋拳脚，武某自当奉陪。”
鲁智深闻言面露喜色，大步走到篝火侧旁的平整空地。
“不动兵刃，只较拳脚！洒家便用这一双肉掌，接你所有招式！”
说罢，他甩开双臂，双脚分开与肩平齐，屈膝沉腰，扎稳四平马步，周身气势骤然凝练。
就在二人摆开架势交手之际，火堆旁的苏媚儿缓缓起身。
她步履轻盈走向马车，从车厢中取出一具裹着云锦套子的紫檀琵琶，复又走回火堆旁，端坐于干草垫上。
“大官人与大师以武会友，乃是江湖快事。”
苏媚儿褪去御寒丝绒手套，一双素白十指显露而出，“奴家无以为助，愿抚一曲《将军令》，为二位助兴壮势。”
武植侧首望去，见她怀抱琵琶，唇角扬起一抹浅笑：“甚好，便弹一曲烈性壮歌。”
李娇儿心领神会，顺手往火堆添了一把干柴，火势更盛，跳跃的火光将苏媚儿姣好的容颜映得愈发动人。
苏媚儿敛息凝神，十指轻落琴弦。
指尖骤然发力一扫——
“铮——”
一声裂帛清鸣划破雪原寒夜，开篇便是金戈铁马，杀伐满盈的激昂古曲！
琴音烈烈，如战鼓轰鸣，震彻四野。
伴着这高亢弦音，鲁智深低吼一声，右拳携着凛冽风声，走中路直袭武植胸口，正是西军长拳绝学“开山炮”。
拳风破空作响，脚下冻土应声碎裂，力道刚猛绝伦。
武植右臂横架，硬生生硬接这刚猛一拳。
拳臂相撞的沉闷巨响，恰好与琵琶重音完美契合，浑然一体。
武植脚下微退半步，足跟碾碎一层薄冰，身形稳如磐石。
“好力道！再接洒家一拳！”
激昂琴音催得鲁智深热血翻涌，左拳紧随而至，自下而上撩击，直取武植软肋，招式迅捷狠辣，正是变招“钻心肘”。
苏媚儿十指翻飞，在琴弦上化作片片残影。
琵琶声调骤然加急，原本清脆错落的弦音，尽数化作刀枪交击铁马冲锋的铿锵锐响。
层层递进。
步步紧逼。
武植身形轻侧，从容避过锋芒。
鲁智深粗壮的臂膀贴着他衣襟扫过，劲风猎猎，吹得短打衣摆肆意翻飞。
二人于雪地之中缠斗不休。
鲁智深拳路粗豪刚猛无匹，伴着《将军令》千军冲锋的磅礴琴音，攻势愈发酣畅凌厉，每一拳都带着破阵摧坚之势。
二十余招交手下来，他已然摸清武植深浅——
对方看似身形挺拔，下盘却稳如泰山，远超表面所见。
琴声陡然拔高，弦音骤急，如疾风骤雨席卷而来。
武植顺势转守为攻。
他右拳蓄力，一招自下而上悍然撩出，撞上鲁智深护在胸前的右臂。
鲁智深闷哼一声，手臂发麻，被震得连退两步。
武植得势不饶人，肩背一沉，肘尖如铁锥，直撞鲁智深左肋。
鲁智深双臂下压封挡，武植脚步错转，倏然绕至其侧后，左掌轻飘飘拍向他后心要害。
鲁智深腰胯急拧，身形硬生生横移半尺，堪堪避过。
“铮！”
苏媚儿四弦齐扫，激昂琴音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余音袅袅，萦绕林间。
此刻，武植右拳稳稳停在鲁智深肩窝，紧贴衣料，分寸尽握，未施半分劲力。
武植缓缓收拳，循着袅袅余音退步归位：
“大师拳法刚猛精妙，武某不过胜在年富力强罢了。”
鲁智深揉着隐隐发麻的肩窝，先瞥了眼端坐抚琴的苏媚儿，再望向武植，当即敞声大笑。
“好拳！好曲！痛快！”
他大步退回火堆旁，一屁股席地而坐，抓起酒坛仰头连灌三口烈酒。
“洒家许久未曾遇上能硬接我拳脚的高手，更未听过这般提气壮胆的琵琶曲！你这大官人，身边一介娇娥，竟也藏着将门英气！”
武植从容穿好外袍，重回火堆边落座。
暗卫乙递来一壶沸水铜壶，武植接过，双手拢着壶身取暖。
李娇儿与苏媚儿相视一眼，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震撼。
她们亲眼见过十字坡下鲁智深抡杖横扫的凶悍模样，这般杀神般的人物，今日竟在拳脚较量中，被自家大官人稳稳压制。
鲁智深放下酒坛，长长吐出一口酒气，目光凝望着跳动的篝火。
良久方才开口，语气褪去方才的豪迈，多了几分沉郁迷茫。
“洒家半生戎马，征战无数。早年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麾下，随西军远赴大漠，与西夏铁骑硬碰硬，一场仗下来，也曾亲手斩下十数敌首。”
“可这两年漂泊江湖，洒家反倒越打越糊涂。”
“今日打死一个恶霸，明日便有十数恶吏横行；
除却一众恶吏，背后仍有贪官当道，为祸一方。
那渭州郑屠，不过一介市井屠户，便敢强占民女、横行霸道，靠的便是官府勾结、权贵庇护！”
鲁智深将酒坛重重顿在冻土上，声响沉闷。
“洒家一时义愤，拳毙郑屠，原以为除却一害，便是善事。
可到头来呢？朝廷通缉文书遍布天下，洒家自渭州逃至五台山，又从五台山远赴东京，辗转流离，最终流落孟州！”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尽是贪官污吏鱼肉百姓。
可洒家孤身一人，双拳一把，纵是日日挥拳年年除恶，又能救得几人？杀得几恶？”
他抬起重满风霜的粗犷面庞，虎目之中满是茫然与不甘，直视武植：
“武大官人，你身负通天本事。洒家只求一句实话——
这乱世世道，仅凭一人之勇，究竟护得住多少百姓？”
武植指尖轻转铜壶，火光映在沉静眉眼间，并未即刻作答。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大师问得一针见血。”
说罢放下铜壶，自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羊皮图卷，就着篝火微光徐徐展开。
羊皮之上，墨线清晰勾勒出青州山川走势，大小城镇标注得一清二楚。
“大师请看此处。”
武植指尖落于图卷一处，声音沉稳笃定：
“青州府南，二龙山屹立于此。双峰并峙，山势险峻，唯一条山道可通山顶，易守难攻。
山下大道贯通四方，可接州县商旅；
山后地势开阔平坦，有甘泉四眼，土地肥沃，足以容纳数万人屯田练兵、安身立命。”
鲁智深俯身凑近，凝神细看。
武植指尖再移，指向二龙山旁标注：
“此山先前有强人盘踞，头领金眼虎邓龙，麾下四五百喽啰，占山拦路、劫掠过往行人。”
“大师方才所言，一人双拳难救苍生，确是至理。”
武植抬眸，与鲁智深正色对视：
“欲护一方百姓，必先据一方水土。有地盘方能屯粮，有粮草方能养兵，有精兵方能外抵御外寇，内镇护一方。
这治军守土的道理，大师随老种经略镇守边关和征战西夏多年，比谁都清楚。”
鲁智深一时默然。
他半生军旅，早已看透其中关键。
边关隘口一破，整片防区尽数溃烂。
而守隘护民，从来靠的都是兵甲、粮草、城池，绝非一人之勇。
“武某如今，有粮、有人、有麾下将士。”
武植缓缓合拢羊皮卷，递至鲁智深面前：“唯独缺几员能开山破局镇恶护民的硬汉猛将。”
鲁智深并未伸手接图，只是定定望着武植眼眸，沉默良久，沉声发问：
“你聚众屯兵，究竟是为天下百姓，还是为自身荣华富贵？”
武植不矫揉，坦然与之对视：“先为自保活命，再为立身富贵，终为护佑苍生。”
他稍作停顿，语气坚定：“但武某所辖之地，绝无贪官肆虐，恶吏横行，必让寻常百姓有生机。这条底线，武某始终坚守。”
鲁智深端起酒碗，凝视碗中澄澈酒液，半晌之后，缓缓推至武植面前。
“你这话，实在。”
“洒家闯荡数年，听惯了世人满口仁义道德。唯独你这番话，无半分酸腐圣人腔调，直白坦荡，反倒令人心生踏实。”
武植并未趁热打铁劝其归顺，只朝身后暗卫甲微微颔首。
暗卫甲心领神会，转身从马背褡裢取下一只沉甸甸的皮袋，又从备用马车牵出一匹体格矫健的高头大马。
解开皮袋，十锭十足成色的赤金整整齐齐码于其中。
“大师。”
武植缓缓开口，“这一袋黄金、一匹良马，算作今日与大师并肩除恶的酬劳。”
他又取出一枚腰牌，递出：“大师若愿前往青州，可持此信物奔赴二龙山，寻杨志相见。他是我麾下总教头，山寨兵马皆由他操练执掌。”
“若是大师不愿受山寨拘束，这金帛良马，便当行路盘缠。
今日你我结缘，日后大师行走江湖，但凡有难处，持此腰牌前往任意一处金武酒楼，皆有人倾力接应。”
武植将腰牌与皮袋一并置于鲁智深身前，态度淡然，无半分胁迫勉强。
鲁智深久久凝视那枚腰牌，眼底神色几番流转，终是开口：“洒家是直肠子，最厌威逼利诱。”
“你若以金帛厚利笼络，或以恩情枷锁相逼，洒家转身便走。
可你将去留选择权尽数交予洒家，不挟恩，这般行事，正对洒家脾性！”
说罢，他抬手取过腰牌揣入怀中，豁然起身。
“洒家便先往青州二龙山一探虚实。”
他随手拎起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将装金的皮袋斜挎肩头：
“若山寨果真如你所言，能屯田养兵、护佑百姓，洒家便留下来，与你并肩共事！若是名不副实——”
他回头望向武植，语气铿锵：“洒家便拆了你这二龙山！”
武植扬唇浅笑，坦然应下：
“二龙山从不养庸人，只留护民硬汉。大师若去，发觉武某言而无信，尽管拆山便是。”
鲁智深朗声大笑，豪迈笑声穿透茫茫雪原，惊起远处枯林寒鸦，振翅纷飞。
他大步走向良马，翻身上鞍，动作干脆利落，水磨禅杖稳稳横搁于马前桥。
“武大官人。”
鲁智深勒马回头：“待洒家查实真相，他日归来，再与你共饮这神仙醉！”
武植抬手举起酒囊，遥遥一敬：“一言为定。”
鲁智深扬鞭一挥，战马昂首嘶鸣，四蹄翻飞，踏着冻土寒霜，朝着东北官道疾驰而去。
滚滚马蹄声渐去渐远，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火堆柴薪噼啪作响。
李娇儿裹紧夹袄凑近，将温热铜壶递到武植身侧，轻声道：
“大官人，这花和尚性情耿直坦荡，是个值得相交的爽快人。”
苏媚儿眸带清亮：
“此人心性纯粹嫉恶如仇，只要大官人所言句句属实，他日必成一柄开山破阵的绝世利刃。”
武植默然未语，目光远眺鲁智深离去的方向，眼底神色深沉。
方才一番雪地较量，他早已将鲁智深的底细摸得透彻。
此人根基浑厚扎实，临阵应变迅捷，一身蛮力冠绝群雄，胆识更是过人。
放眼江湖，除却自己，能在拳脚之上压制鲁智深者，寥寥无几。
更难得的是，他心怀赤诚、行事磊落，眼中容不得半分污浊邪恶，是难得的忠义良将。
武植起身，将手中酒囊递与暗卫乙，淡淡吩咐：
“休整两个时辰，即刻启程。东京路途尚远，不可耽搁。”
甲乙丙丁四名暗卫齐声躬身应诺。
李娇儿与苏媚儿转身回车厢歇息，暗卫丙于火堆旁铺好干草，就地小憩值守。
夜色深沉，雪原寂寂，远处荒林偶尔传来几声野狼寒嚎，更添荒野清冷。
次日天刚微亮，晨曦初露，武植便命众人拔营出发。
车队驶离乡间岔道，重回官道，继续朝着东京方向赶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