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飽蘸濃墨。
武植沒再去看一旁的丫鬟，目光鎖定宣紙，手腕輕抖，筆鋒驟然落下。
那綠衣丫鬟嘴角的幾分看好戲的淺笑尚未完全斂去。
在她看來，這鎮安坊每日里見過的各路風流才子多如過江之鯽，只當武植也不過是憑著幾句東拼西湊的閑詞，終究是痴心妄想。
可當武植筆下第一個字成型時，她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地收斂，最終化為了錯愕。
這哪里是在寫字，那股力道，那份氣勢，分明是在用刀尖于堅硬的頑石上刻畫銘文。
筆鋒在紙上游走，字字金鉤鐵畫，一股凌厲的蕭殺之氣裹挾著一種深沉得化不開的悲愴，直接從紙面撲向她的眉心。
丫鬟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半步，一雙眼楮緊緊地盯在武植的筆蹤上，連呼吸都忘了。
她自幼跟隨李師師，識文斷字，也懂詞律。
可單是開篇那寥寥數語，便在她的腦海中勾勒出一幅鮮活得令人心悸的畫面，讓她心頭莫名地揪緊，酸澀難當。
筆鋒未停，書寫速度越來越快，字間牽絲連帶，如同沙場之上兵刃纏斗，滿是決絕與慘烈。
待到一連三個相同的字重重落于紙上，丫鬟呼吸驟然一滯，胸口悶得發慌，不由後退半步，好似要被這翻涌的悲憤吞噬。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是字字泣血的絕命之語。
收尾之處又是三個相同的字層疊而出，一筆比一筆輕，一字比一字淡。
那股濃稠的絕望之感也隨之層層遞進，直至徹底消散于無形。
武植收筆的動作干脆利落，宛如一名頂尖的刀客在決勝之後收刀入鞘，整闕詞一氣呵成，再無半點多余的動作。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風拂過梅梢的輕響。
武植隨手擱下筆，看著那墨跡未干的宣紙，抬手將紙張朝丫鬟的方向推了推。
“拿進去。”
鬟猛地回過神來，她連忙上前，再不敢有絲毫輕慢，雙手恭恭敬敬地捧起那張宣紙。
手中宣紙滾燙，讓她覺得捧著的是一顆滴血的心。
濃郁的墨香之中，裹挾著一種化不開的悲涼。
她不敢再多細看半個字，急忙低著頭，腳步顯得有幾分慌亂，快步走向內室那扇緊閉的竹簾。
“娘子，詞……詞寫好了。”
片刻之後，一只素白如玉的縴手從簾縫中伸出，接過了那張宣紙，竹簾隨即落下，重新將內外兩個世界隔絕開來。
內室之中，李師師原本正端坐于繡墩之上，手里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只白瓷茶盞，神態安然閑適。
她見貼身丫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已然生出了幾分好奇。
待到展開手中的宣紙，目光觸及那紙上字跡的瞬間，她心頭便是一凜。
這般殺伐決絕的筆意，每一筆都透著金石之氣，全然不像尋常文人那般溫吞軟弱。
反倒更似久經沙場的大將，在沙盤上刻寫軍令。
她對著紙上的字句，不由自主地輕聲誦讀起來，清越的嗓音如同玉石相擊，在安靜的室內回蕩。
“紅酥手，黃 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起句倒也工整，景物人情皆備，算得上是佳句。”她隨口品評了一句，目光繼續下移。
“東風惡，歡情薄……”
當念及此句時，李師師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原先那份安然閑適之意早已蕩然無存，一雙秀眉緊緊地蹙到了一處。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這八個字鑽入耳中，恰似一盆刺骨的寒冰當頭澆下。
她誦讀的速度不自覺地放緩，開始逐字逐句地細細品味，只覺得滿口皆是揮之不去的苦澀。
屋中的氣氛愈發沉凝，一旁的丫鬟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生怕驚擾了自家娘子。
“錯、錯、錯。”
李師師念出第一個“錯”字時，聲音里滿是驚愕。
第二個“錯”字出口，已然帶上了無法抑制的心痛。
而當第三個“錯”字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時，那聲音里壓抑到極致的悲憤，讓一旁的丫鬟听得心驚肉跳。
她捏著宣紙的手不斷用力，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一雙明亮的眼眸中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眼眶通紅。
一滴清淚終于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滑落，精準地滴在紙上，將一個墨字暈染開來。
可她對此恍若未覺，嗓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沙啞著繼續念了下去。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𤙴縸z 浮！ br />
這詞句仿佛有生命一般，句句都在戳她的心窩子，讓她不可避免地聯想到了自己的境遇。
想到了這鎮安坊里日復一日的逢場作戲，想到了那些虛情假意的奉承。
以及這滿身錦繡包裹之下的無邊孤寂與落寞。
待到“山盟雖在，錦書難托”這一句念完，她身形微微一晃。
只覺得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這字抽得一干二淨。
最後的三個“莫”字，她已然發不出半點聲響，只能嘴唇無聲地翕動著，眼底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手中那只把玩了許久的白瓷茶盞再也拿捏不住，徑直從指間滑落。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房中格外刺耳。
丫鬟嚇得魂飛魄散，雙膝一軟便要下跪請罪。
李師師卻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她雙手死死攥著那張宣紙，目光仿佛能穿透眼前厚重的竹簾，直直望向院中那個如青松般挺立的身影。
她的心中滿是無法言喻的震撼，她實在無法想象，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經歷過何等的故事，才能寫出這般剖心催肝的詞句。
一念及此，她猛地從繡墩上站起身，一把掀開了面前的竹簾，快步走了出去。
院中的武植正負手而立，視線悠然地落在院角那棵飽經風霜的老梅樹上。
仿佛方才那場足以動人心魄的書寫，于他而言，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尋常小事，並未在他心中留下半點波瀾。
一盞茶的時間，在死寂的氛圍中被無限拉長，直到內室傳來那聲清脆的瓷器碎裂之聲，這份平靜才被徹底打破。
竹簾被掀開，李師師快步走出，二人隔著一院梅香，隔空相對。
李師師。
她今日並未施粉黛，身上只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色家常褙子，一頭青絲只是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著，幾縷調皮的碎發垂落在臉頰邊。
平日里那份端方清冷，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儀態，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她的手里，依舊緊緊攥著那張被淚水浸濕的宣紙。
一雙本該清澈如秋水的明眸此刻通紅一片，眼尾還掛著未干的淚痕，濕漉漉的睫毛粘連在一起，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她徑直走到武植面前，停在離他不過三步之遙的地方，那雙通紅的眼楮盯著他。
“這詞……”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輕顫，卻又被一種更為激烈的情緒強行托著，顯得有些尖銳。
“這首詞，你究竟是從何處得來的？”
武植平靜地看著她。
這個傳聞中名動京華，連當今天子都要給三分顏面的女人，此時此刻，就像一個被一首詩句擊碎了所有盔甲的普通女子。
有些狼狽，有些脆弱，卻又因為那決絕的詞句，而煥發出一種令人心驚動魄的光彩。
“心中有所感，筆下自然便有所出。”他答得言簡意賅。
“心中所感？”
李師師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宣紙上，聲音顫抖著重復道。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錯、錯、錯’……‘莫、莫、莫’……”
她每念一句，眼里的淚水便又多涌出一分，順著臉頰滾滾而落，一滴滴砸在緊攥的宣紙上，將墨跡暈染得更加模糊。
“能寫下這般詞句的人，該是經歷了何等錐心刺骨的離散，何等無望的絕情……”
她猛地抬起那雙淚眼，固執地盯著武植的臉，仿佛想從他臉上尋找到一絲與這詞句相匹配的傷痕。
“你這般年歲，這般氣度……我看不出你身上有經歷過此等絕望的痕跡，這不該是你寫出來的詞。”
武植迎著她充滿探究與懷疑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經歷與否，有時並不緊要。”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開口，“緊要的是，詞能動人，不是麼？”
“動人……”
李師師喃喃自語，像是被這句話點醒，她抬手用袖口在臉上抹了一把。
這個動作毫無半點名妓的優雅可言，卻透著一股孩子氣的直白與真實。
她忽然上前一步，對著武植，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拜。
“先生大才，師師心服口服，今日拜服。”
她直起身，眼眶依舊紅腫，但方才那幾乎要失控的情緒已經被強行沉澱下來。
化為一種極其鄭重的敬意，眼神里再無半分輕慢。
“方才多有怠慢，言語間亦有不敬之處，還望先生海涵。”
她側過身，伸出手臂，做出一個邀請的姿態，“請先生入內奉茶，師師心中有諸多疑問，想當面向先生請教一二。”
武植卻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她微濕的鬢角掃過，最終落在她依舊泛紅的眼眶上，嘴角勾起一個若有似無的弧度。
“怎麼，李娘子現在不嫌棄我是個只懂幾分蠻力的粗人了？”
李師師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她話里的調侃之意，蒼白的唇角竟然彎起一個極淡的，卻又帶著幾分苦澀的笑意。
“先生說笑了。”
她搖了搖頭，目光誠懇，
“先生胸中既能容納‘鐵馬冰河’的萬丈豪情，又能落筆‘紅酥手’的此等淒婉絕唱……
師師不過一介風塵俗女，只願能有幸聆听先生教誨，再也不敢有分毫小覷之心。”
她再次躬身相請，姿態放得極低。
武植這才抬起腳步，隨她一同走入那間雅致的內室。
內室確實不大，但每一處布置都透著清雅脫俗的韻味。
一架紫檀木的書案靠窗擺放，案上的文房四寶俱是精品，旁邊的小幾上，一套茶具正絲絲地冒著熱氣。
靠牆的位置是一張寬大的軟榻，上面鋪著厚厚的錦褥，可供人隨時休憩。
而就在那軟榻前的地面上，靜靜地躺著一只白瓷盞的殘骸，潑灑出來的茶水在地上留下了一灘深色的水漬。
李師師仿佛沒有看見地上的狼藉，引著武植在書案旁的繡墩上坐下。
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衫，跪坐到了他的對面。
她素手提起紅泥小爐上的銅壺，開始為武植溫杯，洗茶，沖泡。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能夠撫平人心的專注與美感。
武植安然坐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細細打量。
沒有了竹簾的遮擋，這張傳聞中名動汴京的臉，此刻就近在咫尺。
她的肌膚並非是那種純粹的雪白，而是帶著暖玉一般的微潤光澤，細膩得看不見半點瑕疵。
眉如遠山，不描而翠，天然便帶著一股詩畫意境。
一雙眼楮因為方才哭過的緣故，眼尾微微上挑。
褪去了平日里刻意維持的清冷與疏離，反而多了一種破碎之後才有的濕潤與朦朧，愈發惹人憐愛。
鼻梁挺直，唇瓣不點而朱，因為方才情緒激動，此時的顏色比尋常時候更加明艷。
傳聞中的李師師，是“色藝雙絕”，“名動公卿”。
今日親眼看來，這“色”字之下，更為難得的，是那份從骨子里浸透出來的書卷氣。
以及在歷經世情之後沉澱下來的通透。
她不像一個風塵女子，倒更像是哪家不幸落難的世族閨秀。
被迫在這座華麗的錦繡牢籠里，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周旋于權貴之間的本事。
清亮的茶湯注入盞中，一股清雅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李師師將其中一盞茶輕輕推到武植面前，自己也捧起一盞，捧著茶盞的指尖，那因激動而泛起的微紅尚未完全褪盡。
她看著武植，沉默了片刻，才再次開口，聲音里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柔和。
“數日之前，師師曾有幸听聞一首自北地流傳而來的《墨梅》，那句‘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當真是風骨傲然，氣度不凡。”
她抬起眼簾，目光灼灼地看著武植，試探著問道。
“師師斗膽一問，不知那首《墨梅》，可是出自先生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