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浮着的嫩叶。
“一首旧作罢了，不值李娘子这般挂怀。”
这便是承认了。
李师师心头微震，眼底的讶异更浓了些。
“今日这阙《钗头凤》，却又与《墨梅》意境截然相反。”
她将那张被泪痕浸染的宣纸平摊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沉郁的“错”字。
“一个孤高绝俗，顶天立地，一个哀婉入骨，愁肠百结。”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发问。
“敢问先生，这世间的悲欢离合、傲骨柔情，在先生心中，究竟孰轻孰重？”
武植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茶汤温热，恰好入口。
他将茶盏放回桌面。
“并无轻重。”
李师师的眼睫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并无轻重？”
“梅花可傲雪，亦可凋零。”
武植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稳，
“人可持节，亦可断肠。看的不过是当时心境，应的不过是眼前光景。”
李师师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眼中的迷离散去了几分，却又有着更加深沉的思索。
“先生是说，人该随心而动，顺势而为？”
“不。”
武植摇了摇头，“我是说，该握紧时握紧，该放手时放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张因激动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譬如李娘子。”
李师师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壶嘴倾倒出的茶水在杯中漾起一圈涟漪。
“我？”
她垂下眼眸，替武植续满茶水，动作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声音却淡了下去。
“先生说笑了，师师不过是这风月场中一缕浮萍，浪来时便起，浪去时便落，身不由己，又谈何握紧与放手。”
“浮萍无根，却能随水走遍天下，看尽人间风景。”
“李娘子名动京华，一曲便可叫王公驻足，一词便能令朝臣动容。
就连当朝隐相梁太尉，都为博娘子一笑，不惜豪掷千金。
这‘无根’二字，恐怕只是娘子自谦之词。”
李师师抬起眼，终于不再回避，径直与武植对视。
她眼中那层因诗词而生的悲切渐渐淡去，重新染上了平日里那种洞悉世情的清明。
“先生对我，倒是打听得清楚。”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武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了面前的书案上。
“娘子在这镇安坊，迎来送往的皆是天下最顶尖的人物，每日听到的，看到的，怕是比六部衙门的卷宗还要机密。”
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他这个动作骤然缩短。
李师师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眉，挺拔的鼻梁，以及那双深邃眼眸里倒映出的，略显局促的自己。
那双眼睛太亮，太深，仿佛能将她心底所有盘算与伪装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杂着一丝清新墨香与若有若无的男性体温。
她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想要后仰，却又强行忍住，反而迎着那道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先生这般人物，想必也不是寻常的富商巨贾。
不知师师今日可有机会，得知先生的真实身份？”
“我？”
武植笑了笑，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了些许距离。
“我说过了，不过是个有些闲钱，想来这繁华地界见见世面的北边粗人罢了。”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着。
李师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手上。
骨节分明，掌心覆盖着一层薄茧，那绝非是养尊处优的富贵手。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既能写出“只留清气满乾坤”那般豪迈的诗，又能落笔“一怀愁绪，几年离索”这般婉约的词。
她的心绪莫名有些纷乱。
“北地之人，大多豪爽，先生却兼具了南人的细腻心思。”
她端起茶盏，借饮茶的动作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先生……很特别。”
她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师师在这镇安坊多年，见过的才子名士不计其数。
或是满腹经纶却手无缚鸡之力，或是武艺高强却言语粗鄙。
能像先生这般，文武兼资，气度……这般矛盾又和谐的，实属罕见。”
武植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仿佛她脸上有什么值得细细品读的文章。
李师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白皙的脸颊控制不住地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先生为何这般看我？”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想再倒些热水来打破这片沉默。
“壶中水已凉，我……”
指尖刚刚触碰到温热的壶壁，另一只宽大的手掌却先一步覆盖了上来，按住了她的手背。
武植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而坚定，让她无法挣脱，也让她生不出挣脱的念头。
李师师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她抬起眼，带着几分惊慌，看向武植。
武植的目光从她惊惶的眼眸滑落，最终停在她微红的耳垂上。
“天色不早了。”
李师师的呼吸滞了一瞬。
内室的窗户半开着，暮色渐浓，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映出一片暧昧的暖色。
她没有抽回手。
武植的拇指在那细腻滑润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李师师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先生……”
她开口，声音软得像是化开的蜜，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茶……茶凉了。”
“凉了便换热的。”
武植没有松手，反而将她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
李师师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热度，正顺着皮肤一路烧到心底。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温度，霸道，却又不失温柔。
她在这风月场里沉浮多年，见识过太多男人贪婪的目光和露骨的殷勤。
可没有一个，能像此时这般，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便让她心跳如擂鼓，经营多年的心防寸寸失守。
（这是真的，之前与一位女性朋友聊天谈到过，她遇到过一个男孩子，仅仅拉着手，都能感受到无比兴奋......）
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迷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恩客的狎昵与欲望，只有一片近乎洞悉一切的幽深，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她像是被那目光蛊惑了，又像是被那掌心的温度融化了，身子不由自主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武植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开启，色泽艳丽的红唇上。
李师师半阖着眼，长睫轻颤，似乎放弃了所有抵抗，只等着那注定的结局降临。
就在那两片唇瓣即将触碰到一起的刹那。
“哒、哒、哒！”
门外长廊，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得慌张无比。
紧接着，是守在门外的那个绿衣丫鬟带着明显慌乱的尖细声音：
“娘子！娘子不好了！赵、赵大官人到了外院！正往咱们这边来！”
内室里那份旖旎暧昧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师师浑身一僵。
她猛地抽回被武植握着的手，脸上的红晕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惊惶的苍白。
“赵大官人”。
上次官家来时，便曾隐约提及，不喜她房中留有外客。
若此时被撞破她与一个陌生男子独处内室，且方才……如此亲密……
后果她不敢细想。
李师师霍然起身，动作间带倒了身旁的绣墩，她却顾不上去扶。
一双美目焦急地在屋内四下扫视一圈，能藏起武植这么大一个人的地方，一时半会哪里找得出来。
书案后？不行，太过显眼。
屏风后？更不行，一览无余。
目光最后落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宽大软榻上。
榻下空间低矮，但勉强能藏人。
“先生！”
她一把抓住武植的手臂，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用力将他从绣墩上拽了起来，语速飞快，声音都在发颤。
“先生！快！来不及解释了！
榻下！快躲进去！”
武植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眉头微皱。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半开的窗户，又看了看院门的方向。
以他的身手，翻窗离去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但转念一想，此时翻窗，动静再小也可能惊动来人，外面说不定还带了什么护卫高手。
若是被官家的人察觉异样，顺藤摸瓜查到他的底细，反而会暴露行踪，打乱他所有计划。
他抬头，正对上李师师那双写满惊惶与恳求的眼睛。
这位方才还与他言辞机锋，眉目传情的东京第一名妓，此刻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从容与清冷？只剩下最本能的慌乱无措。
武植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武植，如今居然要被一个女人塞到床底下？
这叫什么事。
罢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对着李师师点了点头。
“委屈先生了！”
李师师见他应允，心中稍安，手上力道更大，几乎是半推半搡地将他带到榻边。
“快！”
武植没再迟疑，弯下腰，动作还算利落地钻进了软榻下方。
锦褥的阴影笼罩下来，遮蔽了所有光线。
榻底空间果然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与干燥的木料气息。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不那么难受，随即收敛全身气息，屏息凝气。
外面，那脚步声已经到了院中。
李师师深吸一口气，迅速用手抚平微乱的衣襟和鬓发，将脸上所有惊惶的情绪尽数抹去，重新恢复成那个清冷疏离的东京第一名妓。
她走到门边，素手伸出，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外，暮色已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