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绣着金线的软底丝履踏入房门。
来人身披一件青灰色的素面大氅，没带玉佩，没挂香囊。
乍一看只当是个寻常富家翁。
唯独那双眼睛透着常居上位的审视与淡漠。
“师师，数日不见，这里倒是愈发清幽了。”
赵佶迈步进屋，随手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随从。
他挥退左右，让他们先找地方歇着，不必张扬，自顾自地往前走。
李师师手心全是冷汗。
她死死掐住掌心，逼着自己扯出一个笑脸，迎着赵佶走了两步。
正好用单薄的身子挡在床榻与书案之间。
“赵大官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李师师敛衽施礼，声音压得很稳，藏起了发颤的尾音。
赵佶大步走过来，顺势握住李师师的手腕，将她牵向一旁的书案。
“今日闲来无事，特来听你弹一曲。”
李师师顺从地跟着他走到桌边坐下，背对着那张宽大的软榻。
她暗自祈祷榻下那人千万不要弄出半点声响。
书案上还摆着武植刚才用过的茶盏。
水渍未干。
赵佶撩起长袍下摆，坐在绣墩上，目光落在李师师泛白的指尖上。
“怎么手这般凉。”
他将李师师的双手拢在掌心，低头哈了口气，轻轻揉搓。
李师师僵坐在那里。
她不敢抽手，眼睛只能盯着桌面。
赵佶揉搓了两下，视线一转，落在桌上那张铺开的宣纸上。
上面的墨迹还透着亮光。
赵佶是个内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可以说是此道宗师。
只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便粘在上面拔不出来了。
他松开李师师的手，一把将那张宣纸抓了过来。
凑近气死风灯的光晕，逐字逐句看下去。
......
榻下。
武植平躺在灰尘里。
上面锦褥厚实，压住了赵佶的脚步声。
武植收敛全身气息，连呼吸都拉长了节奏。
赵佶那句“赵大官人”，听在武植耳朵里，已然印证了来人的身份。
大宋天子，赵佶。
武植双手交叠在腹部，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红酥手，黄縢酒……”
赵佶捏着宣纸，一字一字读出声。
他读得很慢。
念到“错、错、错”时，他握纸的指头绷出了青筋。
“好词！字更是一绝！”
赵佶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直跳。
李师师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绣墩上栽下去。
“这是哪位大家所作？”
赵佶转过头，双眼亮得出奇，死死盯着李师师。
“这字透着金石之气，词却百转千回。”
“汴京城里，朕……我怎么不知有这等人物？”
李师师脑中心乱如麻。
她张了张嘴，舌头有些打结。
“这……这是一个……”
她话还没编圆，门外长廊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绿衣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
“娘子！童老爷来了！”
这嗓子喊得极其尖锐。
屋里的赵佶手一抖，那张宣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脸上那点欣赏的红光瞬间退去，整张脸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童老爷？”
这汴京城里，有资格被叫做童老爷，又敢横冲直撞进这镇安坊内院的。
除了枢密使童贯，找不出第二个。
赵佶慌了。
他堂堂大宋皇帝，换了这身青灰袍子溜出宫来狎妓。
这事若是被朝臣私下议论倒也罢了。
可若是被手握兵权的重臣当场撞破，两人面面相觑。
他这皇家的脸面，算是彻底扫地了。
“他带了多少人？”
赵佶压低嗓音，一把抓住李师师的胳膊。
李师师还懵着，下意识摇头。
门外已经响起了粗豪的说话声，夹杂着老鸨的阻拦。
“滚开！老子今日歇在这里，谁敢拦！”
这声音极具辨识度，中气十足，根本不像个太监，反而透着股军阵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匪气。
赵佶头皮发麻。
他四下张望。
书案下太空，屏风后太透。
目光一扫，唯有那张宽大的软榻铺着垂地的锦褥，最能藏人。
根本顾不上九五之尊的体面，赵佶掀起袍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一头就扎了进去。
床下。
武植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变故。
眼见着那片锦褥被掀开一条缝，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挤了进来。
光线从缝隙透入。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逼仄的黑暗中狠狠撞在一起。
赵佶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武植。
武植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赵佶脑中一片空白。
这李师师的床底下，怎么会藏着一个男人？而且这人瞧着还有几分眼熟，不正是樊楼那个……
他刚要开口呵斥，房门便被“砰”的一声巨响踹开。
赵佶吓得一个哆嗦，赶紧把整个身子都缩了进来，锦褥垂落，隔绝了外面的光。
他紧挨着武植躺下，尴尬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武植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心中冷笑。
好一个大宋天子，外强中干，色厉内荏。
赵佶赶紧把后半截身子缩进来，锦褥垂落，隔绝了外面的光。
他趴在武植旁边，屏住呼吸。
为了掩饰尴尬，赵佶把头扭向另一边。
武植保持平躺的姿势，两手交叠，也不做声。
两个大男人在灰尘扑鼻的床底下，默契地达成了一种荒谬的平衡。
门外。
童贯大踏步走入房中。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品级补子的紫色常服，腰间随意系着一根布带。
透着酒气，童贯转身一指。
“把门关上！谁也不许放进来！”
随从被轰走，房门被大力拉上。
李师师站在书案旁，手足无措。
前一刻赵佶刚钻进榻下，后一刻童贯就闯了进来。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童贯转过身，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师师。
他嘿嘿笑了两声，直接扑了过去。
“我的心肝，可想死老爷我了。”
童贯一把将李师师扯进怀里，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箍住她的细腰。
他张开那张散发着酒气的嘴，低头就往李师师白皙的脖颈上啃去。
李师师吓得尖叫出声，拼命用双手推拒他的胸膛。
“童老爷！你吃醉了！快放开我！”
床下，武植饶有兴致地听着上面的动静。
他侧过脸，能清晰地看到身旁这位大宋官家，此刻正脸色铁青，双拳攥得死紧。
被自己的臣子当面抢女人，还是用这么粗暴的方式。
赵佶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武植甚至能听到他磨牙的咯吱声。
这童贯，果然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行事全凭本能，不足为惧。
童贯力气极大，任凭她如何挣扎，那张大嘴依然胡乱在她脸颊和脖子上拱来拱去。
李师师偏头躲避，目光却控制不住地飘向那张软榻。
她此刻真是三魂七魄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张榻下，正藏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刚结识的神秘奇才。
另一个是主宰天下的大宋皇帝。
这两人若是在下面打起来，今天这座镇安坊都会被御林军踏成平地。
“童老爷，您坐下喝口茶！”李师师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喝什么茶！今晚非让你伺候好老爷我不可！”
童贯动作愈发粗鲁，他是武将出身，行事风格全无文官的斯文。
李师师绝望到了极点，双手死死抵住他的下巴。
两人在屋里推推搡搡。
撞翻了绣墩，踢倒了香炉。
床下。
武植听着上面的动静，看戏的心思全上来了。
他侧眼去看身旁的赵佶。
这位大宋官家此刻脸色铁青，双拳攥得死紧。
被手下臣子当面抢女人，还是以这种极其猥琐粗暴的方式。
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忍不了，更何况是皇帝。
可赵佶不敢出声。
他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武植甚至能听到赵佶磨牙的细微声响。
屋里的推搡还在继续。
就在童贯一把将李师师按在书案上，准备剥开她衣服的时候。
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急迫的喊声。
“娘子！梁老爷到了外院拱门了！”
这嗓门直刺穿了房门。
压在李师师身上的童贯整个人猛地一抽。
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
那张挂满酒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梁师成！
那个被称为“隐相”，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童贯额头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李师师是官家私下常来见的红人，此事梁师成一清二楚。
他今晚借酒劲跑来拔头筹，若是被梁师成这个老对头当场拿住，明日早朝，必定会被那帮御史喷死，连兵权都可能不保。
“他娘的！这老狗怎么来了！”
童贯松开手，原地转了两圈，急着找地方藏。
他比赵佶更急。
房门外已经响起了随从推开院门的声响。
“开门开门！梁老爷驾到！”
跑是没法跑了。
童贯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张宽大的软榻。
多年从军的本能在这个时候救了他。
他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服，腰眼一沉，以极其矫健的身姿向前一扑。
顺势就地一个翻滚。
掀开锦褥，整个人滑进了床底。
榻下的空间原本只够躺下两个人。
武植贴着墙壁，赵佶紧挨着武植。
童贯这一滚进来，根本来不及刹车。
他那壮硕的身体直挺挺撞在了赵佶的侧面。
巨大的冲击力在逼仄的空间里无处释放。
赵佶被这股蛮力一撞，整个人横移半尺，直勾勾压在了武植身上。
一声极微弱的闷哼从赵佶鼻腔里挤出。
他痛得五官挤在一处。
童贯半边身子卡在外面，使出吃奶的劲拼命往里挤。
硬生生把赵佶往死里顶。
赵佶的脸贴在武植的肩膀上，武植被压得贴死了墙砖。
三个大男人就这么在满是灰尘和脂粉味的床底下挤成了夹心饼干。
大宋权力的绝对巅峰，皇帝。
手握天下兵权的枢-密使，童贯。
外加一个掌控阳谷清河两县黑白两道的武大官人。
此刻在这见不得光的方寸之地，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紧紧贴靠在一起。
童贯瞪圆了双眼。
他终于看清了被自己顶在墙角的那两个人。
借着外面透过来的微光。
他看到了那张无比熟悉的、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脸。
赵佶。
童贯惊得下巴险些脱臼。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整个身体僵硬成一块石头。
赵佶死盯着他。
两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分毫。
武植被挤在最里面，闻着童贯身上的酒臭味和赵佶身上的熏香味，强自镇定，稳住心神。
这场戏码远超他的预期。
两人你退我往推推搡搡。正闹得不可开交，院门外又响起小丫鬟快要变调的嗓音。
“梁大官人！梁大官人请留步！”
“怎么？这镇安坊还有老夫进不得的门？”
武植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甚至能感觉到童贯那肥大的肚子在赵佶背后起伏，赵佶的粗气正喷在自己的下巴上。
三人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死死憋住，生怕弄出半点响动。
大宋权力巅峰的核心人物全窝在这黑漆漆的角落里屏息潜藏。
房门大开。
一双做工考究的千层底布鞋迈进屋内。
梁师成一身半旧的长衫，两鬓斑白，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师师娘子，外头那小丫头不懂规矩，你可别怪老夫唐突。”
梁师成走到桌案前，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李师师这会儿已经快要虚脱了。
床底下藏着三个男人。
她深知只要有一点差池，这镇安坊今晚就得见血。
“梁大官人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是奴家的福气。”
她强撑着走到桌旁，执起茶壶倒水，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
茶水洒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梁师成接过茶碗，眼皮掀起看她一眼。
这老狐狸心思极其缜密，聊了几句后，他就察觉出不对劲。
屋子里有两只动过的茶杯，地上还有摔碎的瓷片。
案上摊着一张写了字的纸，墨迹边缘有些晕染开的痕迹，摆明了是不久前刚写下的。
最关键的是，李师师那张往日里清高自傲的脸庞，此刻白得像纸，连鬓角都贴着细密的汗珠。
梁师成把茶碗搁在桌上，连沾嘴都没沾。
他捻动着手里的核桃，“咔咔”作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狐狸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鼻子在空气里仔细嗅了嗅。
一阵夹杂着酒臭与顶级御用龙涎香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的脚步停在软榻前方。
“娘子这屋里，味道杂得很呐。”
话音落地，梁师成缓缓弯下腰，浑浊的老眼顺着锦褥的缝隙，直勾勾地望向那黑漆漆的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