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干鮑硬得跟城牆磚一樣，發泡少說三五日。”
旁邊正片魚鱗的胖廚子搖了搖頭。
另一個正賣力剁肉的黑臉廚子壓著嗓音接茬︰“里頭還摻了海蟹干，腥羶味沖鼻，莫說他個生瓜蛋子，大羅金仙來了也是束手無策。”
“這北地來的莽漢算是交代在這兒了。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怨不得旁人。御前獻菜的肥缺就那麼幾個，拔出蘿卜帶出泥，多一條過江龍，就少咱們弟兄一口飯。”
管事太監徐管事垂手立在原處，將這些竊竊私語盡數收進耳朵，由著他們非議。
他看向武植，單等對方伏低做小開口討饒，抑或是破罐子破摔當場扯皮。
只要武植接腔，他早備下百十句夾槍帶棒的話去堵那悠悠之口。
武植全沒搭理這些閑漢，單手搭在竹筐邊，將那堆金貴物件往案頭一側隨意推開。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
“徐公公受累，這等金貴之物留待後用。”
管事太監兩根細眉動了動。
“武廚這是何意？”
“小人再去尋些合用的雜料。”
武植接得干脆。
“御前壓軸的大菜，你敢放著現成的番邦海貨不用？”
“物再稀罕，也得分是對誰的胃口。強扭的瓜不甜，強炖的鮑魚它也咬不爛。”
言畢，武植轉過身，邁大步走向廣場末尾歸置雜料的角落。
這處擺著幾個方竹筐，專供各路廚子臨時添補尋常菜蔬。
能送進皇城司采買司的吃食，沒一樣是次品，單是品相就壓過外面酒樓幾條街，只不過跟那堆進貢的山珍海味一比，顯得太過寒磣。
他這一走動，廣場上好些個正顛勺切菜的廚子手里一緩。
原本大家伙都在爭分奪秒搶奪御前露臉的機會，手里各自忙活，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全指望今日能飛黃騰達。
偏生武植這通操作過于離經叛道，逼得他們不得不分心，借著拿佐料的空當往這邊偷瞄。
管事太監徐公公捏著拂塵跟上前兩步，停在丈外不前。
武植半蹲在菜筐邊上手腳麻利地翻揀。
兩顆掛著露水的脆生白菜心被丟進籃子，緊跟著是一只早已褪毛洗淨、黃油盈盈的老母雞。
大手再往深處扒拉，拽出一根剔除大半皮肉的火腿陳骨。
最後拾掇了兩方還冒著熱氣的白豆腐，又順手抓起一把沾著泥星子的野素菌。
旁邊候著的小黃門滿臉嫌棄。
“武廚，你莫非把管公公的話當了耳旁風？放著那邊壓軸的珍饈不取，拿這些爛大街的糟糠物作甚？”
武植提穩竹籃站起。
“天家地界的東西，挑不出廢料。”
話音一落，周遭豎著耳朵偷听的幾名老資歷廚子齊刷刷愣在原處。
有人本欲嗤笑出聲，這笑聲到了喉嚨眼又被硬生生吞咽下去。
此言落在門外漢耳朵里只當是打腫臉充胖子，可混跡灶台的內行品一品，里頭偏生透著三分火候。
真要是手里有絕活的大師傅，挑菜從來不只盯著那些名貴金漆招牌。
御膳房過篩子的規矩森嚴，就算是一根枯菜葉子，也比外頭長街小攤上的水靈。
可在御前獻宴的生死局，提著白菜豆腐去敷衍九五之尊，這廝的膽量只怕包了天。
“白菜燴豆腐？這廝屬實嫌命長。”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看他是直接擺爛認栽了。”
“認栽也得挑個死法。端一碗清湯寡水呈到御案前，天子發作起來，株連九族都不夠砍的。”
管事太監徐公公捻著拂塵須子，白淨的面皮上堆起層層褶皺。
“武廚果真行事乖張，頗有古風。”
武植穩步折返灶位。
“公公且寬心，這菜若是烹岔了，罪責全由小人一力承當，斷不連累諸位。”
徐公公的眼皮不受控地抽搐兩下。
武植這句話直接把後路焊死。
他本籌謀著借題發揮，扣一頂“抗命不尊”的帽子過去，眼下人家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大包大攬，他這做監工的反倒沒地兒下嘴。
“既如此，咱家便拭目以待。”
“定叫公公開眼。”
武植應答得游刃有余。
立于灶前，武植甩脫外罩的青羅長衫，將其胡亂搭在橫木上，露出一身精悍短打。
粗壯的雙臂挽起袖管，老母雞按入盆中反復搓洗，利刃翻飛間多余肥油被盡數剔除。
火腿骨在刀鋒下刮去經年鹽霜，素菌則是指尖發力，一根根掐斷沾泥的根須。
鄰灶那切羊肉的老廚子原本滿臉譏諷，待瞧見武植的手段，嘴邊的話全收斂干淨。
武植運刀全無花里胡哨的雜耍架勢，只求一個穩字。
刀鋒起落間，菜片薄厚不差分毫，拆骨尋縫宛若庖丁解牛。
最顯功底的便是那層雞油，留得極薄，全不丟棄以借其鮮，卻又防著油膩喧賓奪主。
老廚子用胳膊肘頂了頂旁邊正竊笑的幫廚徒弟。
“收起你那副嘴臉，看他運刀的手。”
徒弟摸不著頭腦，小聲嘀咕︰“師父，幾片破菜葉子和爛豆腐，他就是繡出朵牡丹來，不還是窮酸飯食？”
老廚子橫眉怒目斥責。
“燕窩魚翅做出富貴香，那是砸錢听響的本分。拿這等粗茶淡飯熬出文人雅骨，才配叫翻手為雲的通天手段。”
這番點評一字不落飄進武植耳郭，他只顧著料理手中營生。
雙臂前伸，鐵鉗般的大手扣住灶台原本那口厚實宮廷大銅鍋兩耳，發力上提，全憑著生拔蠻力，將百十斤的物件輕巧挪至青磚地上。
旋即探手撈過自備的那口薄壁鐵鍋扣入灶眼。
行雲流水的替換動作，令周遭數名御廚看得連連稱奇。
他們在切墩顛勺的百忙之中，寧可手上的活計慢上兩分，也要偏過頭來打量那件奇門兵器。
“這鐵器怎生打造得這般輕薄？”
“鐵質遇熱易生腥，這等粗物如何登得上大雅之堂？”
“底下圓滾滾的全無支稜，這要在火上翻炒，豈不是連鍋帶菜一同掀翻？”
武植不去理睬這些見識短淺的議論。
右腳飛出挑開灶下生鐵爐門，虎口鉗住幾根干透的硬柴，手腕翻轉盡數填入爐膛深處。
火折子湊近引信，干草舔舐火星化作烈焰。
整個流程一氣呵成，舉手投足間帶著沙場點兵般的利落，全無外頭酒肆幫廚那般磨蹭。
這等收放自如的掌控力，沒個十年八年的苦練根本熬不出來。
先前還打算分心看熱鬧的諸位老廚子，這會兒哪還敢有半分輕慢。
單看人家這起火架灶的架勢，便知這回遇上了真羅漢。
當下眾人趕緊收回偷瞄的視線，連管事太監的催促都不等，個個低頭盯緊自家的案板，菜刀剁在砧板上“篤篤”作響，切絲切片的動作比原先快了一倍。
生怕自己落了下乘，再無暇顧忌旁人。
廣場上亂糟糟的非議徹底被砧板交響蓋過。
爐膛內火龍翻滾，猩紅火舌貪婪地吞噬著薄壁鍋底。
因著鐵壁輕薄受熱極速，鍋身隱隱爆出高頻的震顫聲響。
武植取木瓢舀來清水將雙手洗刷潔淨。
粗布揩干水漬，反手抽出厚背斬骨刀。
整雞平鋪案板，刀光頻閃。
關節經絡在利刃游走下游刃有解，一副完整的雞骨架被剔得沒留碎肉。
火腿陳骨當中劈斷，丟入沸水滾鍋逼出血水。
木勺撇淨白沫，旋即將雞骨架構同火腿一股腦下入鐵鍋之中。
大塊生姜與長蔥段拋入水面，蓋上木蓋改為慢火煎熬。
鍋里咕嘟嘟冒著香氣，武植這頭半分沒停歇。
順手摸來一整方精瘦豬肉，配以一塊肥瘦相宜的雞胸肉，雙手各握一柄菜刀。
雙腕陡然發力，刀背如暴雨梨花般密集砸向案板。
沉悶的“邦邦”聲連成一片，刀影交織出殘影。
不過半盞茶功夫，兩塊好肉硬是被千錘百煉砸成了細膩肉蓉。
武植傾倒提前濾好的蔥姜水混入其中，單臂攪動，力道從始至終順著同一方向，不亂半分紋理。
鄰灶剛切完蔥絲的大廚余光瞥見這番動靜，滿腹狐疑，這好端端的精肉砸成爛泥，難不成要上御前去捏肉丸子？
武植立在案前，雞架、火腿殘骨、野素菌按著次序分門別類碼齊。
最核心的白菜心沉入清井水泡發，嫩豆腐覆上細布榨出水汽。
他從頭至尾全未分神去理會那個眼高于頂的徐公公。
今次獻上的這道“開水白菜”，面上端的是清湯寡水，骨子里裝的全是金銀大買賣。
當今趙官家崇信道法，那些大魚大肉厚重肥膩之物早就吃倒了胃口。
這幫宮里當差的御廚一味去堆砌進貢的山珍，全是個頂個的順拐思路，唯獨缺了反其道而行之的膽魄。
他武大官人就是要在這重油重醬的皇城里，殺出一條清新寡淡的血路。
清湯白水擺在陽谷縣街頭無人問津，可倘若得了天子金口玉言，打出“道家內廷長生羹”的金字招牌。
回頭掛在金武酒樓的奢華雅間里，弄個饑餓營銷、限量供應，汴京城那些附庸風雅的達官顯貴，還不得把酒樓的門檻給踩得稀爛？
有錢人的韭菜，不割白不割。
一碗湯售價翻個百十來倍不過是信手拈來。
真金白銀落袋，轉手便是深山老營里的玄鐵兵甲、精壯戰馬與成山軍糧。
他在鍋里炖煮的哪里是青菜豆腐，分明是在熬煮大宋權貴們的骨血，鑄就自家稱霸水滸的底氣。
武植反手攥住長柄馬勺，在鐵鍋邊緣敲出一聲脆響。
“起火。”
……
與此同時，皇城極深處，延福宮內。
紫金爐內瑞腦銷金，靜室中青煙彌漫。
趙佶披著一件松松垮垮的鶴氅道袍，右手持狼毫朱砂，正于案上龍飛鳳舞勾勒著祈福黃符。
筆勢游龍，最後一抹尾鋒帶出紅砂。
狼毫擱在玉硯邊，趙佶端起青瓷茶盞淺飲，左手翻起一軸工筆花鳥畫稿，懸腕半晌遲遲未曾添墨。
一名青衣小太監貼著牆根碎步趨入，在距紫檀大案三步開外站定，長長作揖下拜。
“啟稟官家，御膳房那頭遞準信過來了。”
趙佶眼皮輕抬。
“武家那漢子人到了？”
“回主子，人早侯著了。徐管事依著宮里的齷齪，發配了些硬如石頭的陳年干鮑，里頭還暗藏了犯沖的海蟹干。那武廚是個懂行的，全未沾手。自己溜達去雜料筐里討了白菜和嫩豆腐，支起帶來的鐵鍋，眼下正熬著高湯呢。”
趙佶握筆的右手停在半空。
屋內兩旁伺候的內臣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恐觸了霉頭。
“那廝脾氣暴，可曾當場掀桌子鬧事？”
“不曾紅臉。”
“可曾搬出朕親賜的螭龍玉牌狐假虎威？”
“也全無動用玉牌的意思。”
趙佶听罷，面龐上全無喜怒之色，深邃的眸子里閃過思量。
隔了有半盞茶的功夫，方才吐出兩個字。
“再探。”
青衣小太監唯唯諾諾倒退而出。
趙佶的視線重歸桌案畫卷，那滴狼毫上的黑墨墜在紙面暈染開來，落筆的心思早飛去了天外。
昨夜這北地漢子在床榻外頭口若懸河，滿嘴的治國斂財大義。
今兒個前腳剛踏進御膳房，頭道關卡便吃了閻王殿里小鬼的下馬威。
倘若連這點不入流的腌 絆子都 不過去，什麼分潤皇家七成干股，什麼御筆親賜金牌，皆是南柯一夢的畫大餅之詞。
“傳朕口諭，待吉時敲鐘，依制試菜！”
趙佶拂袖而起，兩根手指撢去道袍袖口並不存在的香灰。
“放眼大宋江山，無數豪杰擠破頭想替朕熬這鍋湯。朕今日倒要親口品一品，他那口黑鐵鍋里折騰出的白菜豆腐，能比旁人的龍肝鳳髓多出幾兩金貴的嚼頭。”
守在一旁的太監總管深深躬身領命，弓著腰退出門檻，將命令層層傳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