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没理会周遭的闲言碎语。
他守着灶台，视线落在锅里那汪清汤上。
深山大营里还有上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巴等着吃饭，新添置的刀枪甲胄样样都是吞金的无底洞，他实在是没多余的工夫陪着这群御厨磨牙。
今日这道“开水白菜”，成败与否，全系于锅里这口汤。
汤若是熬浑了，就算里头放的是龙肝凤髓，端上去也是对天子的大不敬。
可这汤若是能吊得清透见底，哪怕里头只卧着两片最寻常的菜叶。
也足以让那位久居深宫，早已吃腻了山珍海味的九五之尊，品咂出一番别样的滋味来。
锅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炉膛里的火苗似乎跳得有些不安分。
“汤都快要滚沸了，他还敢用这不温不火的文火慢慢吊着，这是真不把自己的小命当回事了。”
邻灶的御厨压低声音，话里满是看好戏的腔调。
“等着吧，等会儿官家筷子一撂，他这颗脑袋就得挪个窝。”
挪窝？
武植心里冷笑，到时候究竟是谁挪谁的窝，还说不准呢。
他一只手掌不着痕迹地贴上滚烫的锅耳，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顺着坚硬的铁器悄然渡入锅底。
平日里用来碎人筋骨，断人心脉的九阴真经，此刻却被他信手拈来，用以伺候这一锅看似平平无奇的鸡汤。
锅底受热登时变得均匀起来，汤面原本将要翻滚的势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细密绵长的气泡，从锅底慢悠悠地上浮。
鸡骨的醇厚，火腿的咸鲜，被这股内力不断催逼，与野素菌那独特的清香丝丝缕缕地交融在一起，汤里最后一丝一毫的腥气都被锅里的葱段姜片锁住，不得发散。
他用木勺撇去最后一层薄薄的浮沫，汤色已然清亮澄澈。
徐管事远远地立着，手里的麈尾拂尘纹丝不动，那张白净得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脸上，此刻也显露出一丝凝重。
他身后一直跟着的小黄门凑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
“干爹，这人瞧着倒像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样子。”
“再有本事，到了这宫里，也得先学会懂规矩。”
徐管事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冷淡。
“他拿这一锅看似寡淡的白水青菜去糊弄圣驾，这本身，就是自寻死路，是最大的不懂规矩。”
话虽如此，徐管事心里却愈发觉得不踏实。
这个从外路来的厨子实在太稳了，从他面不改色地接下那筐硬如石头的干鲍鱼起，再到现在不紧不慢地支锅熬汤，他那张脸上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御膳房里，最难对付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只会撒泼打滚的莽汉，而是这种不声不响，却把脚下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人。
武植可没闲工夫去揣摩一个太监的心思。
高汤初成，真正见功夫的细活才刚刚开始。
他取来先前用双刀反复捶砸出的细腻肉蓉，稳稳地平托在木盆里。
邻灶那位专做羊肉羹的老厨子又看了过来，他对自己身边那个还一脸懵懂的徒弟低声训斥。
“你给为师看清楚了，这才叫吊汤，肉蓉下锅，吸的是汤里头那些看不见的杂质，顶尖的大师傅，能把一锅高汤吊得清可见底，跟白水一样。”
那徒弟还是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
“可是师父，他这肉也砸得太碎了，都快成一滩烂泥了。”
话音未落，武植动了。
他双臂稳稳托着木盆，腰马合一，太祖长拳那股刚猛的寸劲自腰腹间猛然涌出，透过掌心，在盆底轻轻一震。
“咚。”
只听得一声闷响，盆中那些原本黏合成一团的肉蓉竟齐齐弹起，再次落下时，已然散如细沙，再不见半点粘连。
周围几个原本低头忙活自家菜品的御厨，手上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是什么功夫？”
“砸个肉而已，怎么砸出这等境界，这人莫不是个练家子？”
武植全然不理会旁人的惊诧，将肉蓉分三次下入锅中。
每一次下锅，都用细眼的漏勺将浮起来的杂质撇得干干净净。
三遍过后，锅里的汤水已然清澈得能照出人影，那股纯粹的鲜香，硬是压过了满场所有山珍海味的浓郁香气。
武植看着这锅汤，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是造孽。
老子好歹也是清河、阳谷两县地界下半个土皇帝。
结果现在倒好，居然窝在这皇宫的角落里，给那个风流天子赵佶吊汤。
当主公的苦，这世上又有谁能懂？
别人争霸天下，那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他武植争霸天下，是得先把这颗白菜洗干净了。
武植正琢磨着该如何将这颗顶级的白菜心修成一朵莲瓣的形状，耳朵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有脚步声。
是管事派人来动手脚了？
这胆子倒是不小。
武植放下手里的小刀，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块布巾擦拭着手上的水渍，而后转过身去。
只见外场不远处的一根廊柱后头，一个穿着宽大太监服的小个子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那身空荡荡的衣服挂在他身上，帽子也压得极低。
唯独腰间那块小巧精致的云纹玉牌，让所有无意间瞧见的宫人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福金心里得意得很。
昨夜被那个粗鄙不堪但有点好看的汉子又背又吓，回宫之后越想越气。
她堂堂大宋帝姬，竟被人捏着后颈肆意威胁，这口恶气怎么能咽得下去？
她本来只是想过来看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是不是真有胆子进宫来献丑。
谁知这块内廷行走用的玉牌出奇地好用，竟让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摸进了御膳房的重地。
“人呢？”
她灵巧地躲在一口巨大的蒸笼后头，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终于，在广场最偏僻的那个角落，她看到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就是他。
昨晚那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
赵福金冷哼一声，小心翼翼地压了压帽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给他添点堵。
是偷偷往他的柴火里浇上一盆冷水？
还是把他的盐罐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糖粉？
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到一只装满了白菜的竹箩后头，刚探出半个脑袋，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人的灶上没摆什么龙肝凤髓，只有一锅清得能看见锅底的汤，一颗水灵灵的白菜，还有两方白嫩的豆腐。
“就这个？”
赵福金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父皇是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这人昨夜把牛皮吹得天花乱坠，今日进了宫，就为了给父皇煮一锅白菜汤？
她正想再凑近些看个仔细，后颈的衣领猛地一紧，整个人竟双脚离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提了起来。
“哪来的小毛贼？”
武植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懒洋洋地响起。
他拎着她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
赵福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武植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
眼前这个“小太监”唇红齿白，头上的帽子歪到了一边。
露出几缕调皮的乌黑秀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此刻正写满了惊慌失措。
他乐了。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昨晚被狗撵得满大街乱跑的赵大公子么？”
赵福金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手足无措地在半空中挣扎着，压低了嗓子发出尖锐的叫声。
“放开我。”
“放开你？”
武植把她拎得远了些，免得她那双小脚胡乱踢到自己。
“你这身行头倒是挺别致的，昨晚扮郎君，今儿个怎么着，改行当公公了？”
“你放肆。”
赵福金气得脸都白了。
“本……本公公奉了贵人的懿旨，前来巡查御膳房的菜品，你竟敢对我无礼？”
武植低头看着她，饶有兴致地问。
“贵人？不知是哪位贵人啊？”
赵福金顿时卡壳。
“编，你接着编啊。”
“本公子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赵福金索性开始耍横，她高高抬起下巴，满脸嫌弃地扫了一眼武植的灶台。
“倒是你，就拿这破鸡汤、烂菜叶来献给圣人？我家贵人平日里吃的，可不是这种乡下东西。”
武植将她轻轻放到地上，手却没有松开。
“乡下东西？”
他向前逼近一步，赵福金立刻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缩。
“你要干嘛？”
“不干嘛。”
武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我就是想问问，昨晚有位赵大公子，女扮男装，私自翻墙出宫，结果被野狗追得满街跑。你说这事儿要是传到你那位‘父亲’的耳朵里，他脸上挂不挂得住？”
赵福金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我再看看你这腰牌。”
武植的手指在她腰间那块精致的玉牌上轻轻一点，触感温润。
“你说，我要是拿着它去跟守着宫门的禁军说，有位身份尊贵的贵女，假扮太监，混进了这男人扎堆的御膳房……
你猜，会不会有人请你那位父亲，去喝杯茶？”
“你敢。”
赵福金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地伸手去护腰牌。
“你这还没动手呢，我就先在这里大喊一嗓子，你猜是你快，还是这满场的人过来看热闹快？”
赵福金瞬间噤声。
她今天可是偷偷跑出来的，这事要是闹到父皇面前，禁足都是小事。
若是被宫里那些严厉的嬷嬷知道，她被一个陌生的男人背过，那她这辈子恐怕都别想再踏出宫门半步了。
见她老实了，武植顺手搬来一个矮凳，往灶前一放。
“坐。”
赵福金瞪着他，满眼不服。
“凭什么。”
武植把一把蒲扇塞进她手里。
“就凭你刚才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有破坏御前菜品的重大嫌疑。按着宫里的规矩，我现在把你交出去，打二十板子都算是轻的。”
“你敢。”
“那就烧火。”
赵福金低头看着手里的蒲扇，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居然让我给你烧火？”
“别说得那么难听。”
武植指了指炉膛，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这是协助制作御前大菜，旁人想求这个在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还没有呢。”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火要是扇不好，汤坏了，我就跟管事公公说，是你干的。”
赵福金气得浑身发抖，举着蒲扇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坐到了那个又矮又硬的凳子上，咬牙切齿地扇了两下。
“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看到汤面上那些细小的气泡没有？就保持那样，别让它滚开。”
赵福金被他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气得够呛，对着炉膛就是一通猛扇。
“我说大小姐，你这是烧火，还是想把这座宫殿给点了？”
武植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触感细腻。
赵福金耳根一热，急忙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那就好好扇。”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就凭你偷跑出宫。”
赵福金再次哑火，只得憋着一肚子的气，闷头烧火。
武植不再理她，转身处理食材。
他另起一口小锅，倒油，下肉丁，再撒入葱末爆香，动作一气呵成。
浓郁的肉香混着葱香，霸道无比地钻进赵福金的鼻子里。
她偷偷看去，只见武植抓起一碗米饭倒进锅里，用勺背仔细压散，随即转为大火快翻。
火舌舔着锅边，米饭在锅里欢快地跳跃，金黄的蛋液淋下，瞬间凝固，将每一粒米都均匀地包裹起来。
这股子充满烟火气的场面，是她在戒备森严的深宫里，从未见过的鲜活。
武植撒盐，点入酱油，最后撒上碧绿的葱花。
手中的铁勺在锅里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一碗金黄喷香的炒饭便盛入了碗中。
他将碗递到赵福金面前。
“尝尝。”
赵福金高傲地扭过头。
“不吃。”
“这饭有个名堂，叫黯然销魂饭。”
武植拿起勺子，作势要自己吃。
“吃了之后，想起自己刚才嘴硬说不吃，会特别难受。”
“胡说八道。”
赵福金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一双眼睛却离不开那碗香气扑鼻的炒饭，喉咙也不自觉地动了动。
“行，你不吃，那我倒了喂狗。”
武植作势要去端碗。
赵福金想也没想，一把护住。
“浪费粮食可耻，宫里的嬷嬷教过我。”
“那你就替嬷嬷尝一口。”
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挖了一小勺，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米粒弹牙，肉丁焦香，蛋皮滑嫩，葱香更是画龙点睛。
这味道里没有宫廷御宴那般繁复的层次，就是最纯粹直接的好吃。
她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忘了平日里金枝玉叶的仪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武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福金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回道。
“要你管。”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她意犹未尽地用勺子刮着碗壁，确认一粒米都没有剩下，才抬起头来。
她的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黑灰，额前的发丝也被炉火熏得微乱。
武植没忍住，笑出声来。
“赵大公公，饭也吃完了，是不是该干活了？”
赵福金这次没顶嘴，默默地拿起蒲扇，坐回灶前，扇风的动作比之前稳了许多。
她盯着主锅里那锅清汤，小声地问。
“等会儿……那锅汤，也有我的份吗？”
武植正在用一把小刀，将白菜心细细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
“那得看你烧火的表现。”
赵福金抿了抿唇，手里的蒲扇扇得更起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