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单手稳贴住薄壁铁锅边缘。
锅里眼看要翻腾的水花，被一股浑厚的九阴真气死压住。
这股真气顺着铁器渗透进去，将沸点控制得妙到毫巅。
锅中只有细小气泡慢吞吞地往上浮，连一丝浑水都翻不起来。
他这手刚柔并济的控火功夫，把火腿骨、老母鸡与野素菌的鲜味全部榨取出来，牢牢锁死在汤水里。
木勺撇去最后一点浮沫，汤色澄澈得如同幽深山泉。
紧接着，武植捞起一把锋利剔骨小刀，在指尖翻飞如花。
他随手拿过那颗修剪干净的白菜心，刀锋在其上轻巧划动。
手起刀落间，原本寻常的白菜叶被层雕琢，眨眼间变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色莲花。
赵福金坐在小板凳上，脖子伸得老长，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满脸写着好奇。
空气里那股子似有若无的鲜香一直往鼻腔里钻，她实在没忍住咽了一口口水。
你这人倒是藏着好手艺，这汤闻着怪勾人的。
赵福金扬起下巴，本公公刚才在这矮凳上给你当了半天烧火丫鬟，扇子都快摇断了，你那碗什么黯然销魂饭顶多算是利息，这锅高汤你总得给我盛点尝尝鲜。
你这小太监嘴倒挺馋，这可是要献给圣人的御膳，你这会儿讨要，要是等下菜端上去分量不够，咱们俩的脑袋都得留在这御膳房里。
赵福金把手里的蒲扇往地上一扔。
少拿大话来唬人，这破锅里熬了满当当一大锅水，你不过就取那一小碗端上去，剩下的倒掉也是喂了这宫里的野猫野狗，我还比不上那些猫狗不成。
武植被她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逗乐了。
行，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赏你一口尝尝味道。
他拿起旁边一口小瓷碗，舀了半勺边角料熬煮的清底子汤，随手递过去。
赵福金双手捧住那只破碗，也不嫌弃。
她小心吹了吹热气，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这一下肚，醇厚极致的鲜香顺着舌尖直冲鼻腔。
她两眼登时瞪圆，整个人都定在原处。
从小在深宫里吃惯了各种山珍海味，她怎么也没料到，一锅瞧着跟白开水没两样的汤，居然能好喝到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这粗野汉子的手艺，当真绝了！
武植不去管她的馋样。
他挑出一只上好的白玉大碗，将那朵白菜莲花稳稳置于碗底。
另一边，几块白嫩豆腐与野素菌则按照道家八卦的方位，讲究地码放在白瓷平盘里。
看了看日晷，时辰正好。
武植将两道菜品妥帖装进红木食盒，扣好锁簧。
另取一只密封铜壶，将熬好的滚烫金汤灌入壶中，搁在食盒底层的隔热夹层里。
他拍了拍手，回头看向还在舔着碗沿的赵福金。
行了赵大公，烧火的差事办完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武植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我得去前头御殿伺候，没闲工夫陪你瞎折腾。
赵福金放下空碗，随手抹去唇边的一点汤渍，气得用力跺了跺脚。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冒出个主意。
这汤是好喝，可就凭一碗光秃秃的白菜心摆在那里，卖相也忒寒碜了些。
父皇见惯了金碧辉煌的排场，满朝文武也全是以貌取人的主儿。
等到了御前，这东西往案上一搁，第一眼没个好印象，味道再绝也得先挨一顿骂。
她倒要去偏殿瞧瞧，看这粗胚到底怎么收场！
她轻哼一声，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酉时正刻，交泰殿。
殿内丝竹管弦之乐悠扬婉转，乐师们在珠帘后拨弄琴弦。
大宋满朝文武按照官职品阶，分列坐在长案后头，气氛庄重森严。
大殿中央，数十个手捧漆盘的宫女如穿花蝴蝶般往来穿梭。
赵佶披着一身宽松的鹤氅道袍，端坐于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他近来迷恋修仙问道，这宫宴的规格也随着他的喜好办成了。
底下的太监们极会揣摩圣意，特意召集了江南各地名厨来操办这顿素宴。
此时，几个御膳房总管亲自领头，将一道江南名菜呈递到御案之上。
万寿锦绣菇。
玉露凝脂百合。
听着这些风雅名头，端上来的盘子里花团锦簇，雕龙画凤。
赵佶捻起象牙筷子，夹了一块白玉般的百合送入口中。
刚咀嚼两下，他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菜名为素食，底下却垫着百十只锦鸡熬煮出来的厚重浓汤。
各种极品山珍堆砌在一起，鲜是到了极点，却透着一股子刻意逢迎的匠气。
赵佶将筷子搁回玉箸架上。
满口的肥腻，让他只觉得倒胃口。
修真讲究的是清静无为、道法自然。
这帮庸才把一道素菜做得如此奢靡繁复，早就失了那份本真。
底下群臣见官家落筷，原本热络的宴席气氛顿减，谁也不敢高声喧哗。
便在此时，内侍太监拖着长腔高声唱喏。
传，外路厨子武植献菜——
武植早已换去御膳房那身短打，穿上了一身整洁平整的青衫。
他单臂提着那个半人高的食盒，迈过交泰殿的高门槛，从容步入大殿。
两旁文臣武将的视线齐刷刷投射过来，各种打量、探究的目光落在武植身上。
武植步伐稳健，双目平视前方，对这些上位者的审视全当没看见。
大殿侧方的珠帘后头，赵福金已经换回了一身华贵的帝姬宫裙。
她躲在层帘幕后，两手扒着金线穗子，远望着那个走在红毯中央的魁梧汉子，手心里没来由地沁出一层微汗。
这粗胚的胆子也忒大了些。
她方才尝过那汤，滋味确实一绝。
可眼下这满殿的文武百官，哪个不是先看排场再论本事？
一碗白菜心往御案上一搁，还没等人尝出味来，怕是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武植停在殿中，将食盒放下，双手交叠至额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大礼。
草民武植，叩见官家。
免礼。
赵佶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武植那个硕大的食盒上。
今日一早他便接到了御膳房递来的禀报。
白菜、豆腐、一口黑铁锅，这些他都已经知道了。
可他倒要看看，昨夜那个在自己面前夸下海口的汉子，究竟能把一碗白菜心玩出什么花样来。
把你的菜端上来，让朕瞧瞧。
武植直起身，双手掀开食盒盖子。
两名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上前，将里头的碗碟捧出，极其小心地摆放在御案正中。
赵佶定睛望去。
满殿群臣也纷纷伸长了脖子。
御案上，一个通体雪白的玉碗里，卧着一颗雕成莲花形状的白菜心，菜叶含苞未展，底下只有薄一层清水护着形体。
旁边那个盘子里，几块白生的豆腐和两朵灰扑扑的野素菌，摆成了个八卦图样。
别说龙肝凤髓了，这连半点油星都没见着。
交泰殿内当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
各位大人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震怒。
这是什么东西？乡野民灶里的清水煮菜叶，也敢端到御前来？
如此敷衍，岂不是把这交泰殿当成了路边的粥棚！
赵佶面色不动，但搁在案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他心里有数，却也在等武植的下文。
一早的禀报里只提到了白菜和铁锅，真正的门道，还得这汉子自己在满朝文武面前亮出来，才有意义。
身侧的近侍大太监最会察言观色，眼见御案上这副寒酸模样，当即指着殿角缩着的徐管事厉声发难。
徐管事！你这御膳房的差事是怎么当的？这等粗陋菜蔬未经核验便直呈御案，你是想掉脑袋不成！
徐管事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脑门磕在金砖上砰作响。
他扯起嗓子大喊：官家明鉴！大总管息怒啊！奴婢千般阻拦，可这武厨一意孤行，仗着手里有御赐的玉牌，死活非要用这白水煮白菜。奴婢实在劝不住，罪不在奴婢啊！
三言两语，直接把责任推脱干净。
坐在前排的几名文臣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多是王家一派的党羽，这两日早听闻有个不知死活的江湖汉子在樊楼落了王家的面子。
此时逮住机会，岂能不落井下石？
一名紫袍御史当即跨出长案，拱手高声道：官家！此人身无功名，却不经御膳司核验便擅呈膳食，于理不合。况且其来路不清，万一菜中有失，龙体安危何以为继？臣请旨，即刻将其拿下严加审问，以儆效尤！
臣附议！此等狂悖之徒，绝不可姑息！
又有几人站出来帮腔。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梁师成坐在左侧首位，手里把玩着一只黄灿灿的酒樽。
他那双深沉的老眼将武植上下打量了一遍，立马认出这就是昨夜在李师师房里从床底下钻出来的那个采花贼。
这老狐狸面上八风不动，稳如泰山地端起酒樽抿了一口。
且看这汉子如何收场，现在还不到他出面的火候。
赵佶盯着面前那碗白菜心，冷锐的目光越过玉案，罩住下方的武植。
帝王的威严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武植。
赵佶声音不高，却把满殿的嘈杂压得无声无息，你若是今日解释不清这白水煮菜的门道，他们说得对，欺君的罪责，朕今日便要重落下。
这话说出口，既是给群臣一个交代，也是给武植最后一次亮牌的台阶。
珠帘后头的赵福金攥紧了手里的穗子，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那汤有多好喝，可父皇这话里的杀气分明不是在做戏。
这人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真能当场丢了脑袋！
处于风暴中心的武植却没半点慌乱。
在满殿文武逼视下，他身板立得笔直，从容自若地站于殿中。
他双手再次交叠，深行了一揖。
世人做菜，皆醉心于繁复名贵、刻意雕琢。只道是用的料越贵，花的钱越多，便越能彰显尊贵。
武植仰起头直视赵佶，声音醇厚洪亮：殊不知，大道至简。真正的绝味，往藏于最寻常的市井烟火之中。返璞归真，剥去那些多余的肥甘厚味，方能化腐朽为神奇。官家修仙问道，当知这世间万物，去伪存真，才是修真大道之根本！
这番言论掷地有声。
刚才那几个叫嚣的文臣被这话一噎，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拿世俗的富贵去压人，人家直接把天子最看重的修真大道搬出来镇场子。
赵佶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异色。
这番大道至简的说辞，正中他这两日的思索。
刚才厌弃那些江南名菜，正是觉得它们匠气太重、不够自然。
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赵佶语气缓和几分，可这终究只是一碗白水和一颗白菜。朕需要的是舌头上的真功夫，不是嘴皮子上的玄虚。
官家，眼见未必为实。
武植上前一步，指着食盒底层那个密封的铜壶。
碗中白菜，如今只是半成之品。这壶里头，是草民耗费整三个时辰精心吊制的九转金汤，温度极高。还请官家亲自执壶，将这热汤浇入那白玉碗中。汤入碗时，白菜遇热自会绽开，这道菜的真容，还需官家亲手揭开。
满殿群臣听到这话，方才恍然过来。
原来这碗里的白菜心尚未浇汤，先前看到的寡淡模样并非全貌！
那紫袍御史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同僚一把按住了袖子。
赵佶闻言，眉峰微一挑。
亲自执壶浇汤，这份仪式感倒是别出心裁。
近侍太监见赵佶并未反对，连忙用棉布垫着，将那只滚烫的密封铜壶从食盒底层取出来，恭敬递到天子手中。
赵佶接过铜壶，身子微前倾。
壶盖揭开的一刹，一缕极淡极幽的清香便从壶口溢出。
这香气不似寻常肉汤的厚重油腻，而是若有若无、清远绵长，带着一股子山间松泉的意韵。
赵佶的鼻翼微微翕动，面上的冷意已经松动了几分。
他握住壶柄，壶嘴对准白玉碗，手腕轻轻一斜。
滚烫澄澈的高汤如一条玉带倾泻而下，精准地浇注在那颗平无奇的白菜心上。
奇景陡生。
只见那颗被热汤淋过的白菜心，受热之后，原本紧密合拢的菜叶竟一片接一片地向外翻卷。
宛如一朵初绽的玉色莲花，在清透的汤面上缓缓盛开。
随着花瓣舒展，一股隐秘悠长且醇厚的鲜香，从碗底直冲而上，充斥了赵佶的鼻腔。
满殿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