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泰殿內，氣氛繃得很緊。
滿朝文武坐在長案後，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所有人的視線全釘在御案正中，空氣里只剩下漏壺滴水的聲音。
近侍太監弓著腰，雙手全裹在厚實的細棉布里頭，以免被滾熱的碗壁燙傷。
他穩步上前，端起那只白玉碗。
另一名太監取出一根三寸長的細長銀針，探入清亮的湯水中。
銀針在水底停了片刻，再拔出。
老太監將銀針高舉過頭頂展示，銀針表面 亮，不見半點變色。
台階下方，幾名清流御史正端坐在長案後頭冷眼旁觀，這幫人平時滿嘴仁義道德，這會兒心里盤算的只有黨爭的利益得失。
只等這碗寒酸的菜品惹怒官家，他們便能把早就備好的奏本遞上去，直接給負責內廷采辦的宦官集團參一個欺君罔上的大罪。
試毒規矩走完，小太監雙手將玉碗奉到御案正中。
趙佶手里捻著一把純金打制的湯匙，目光落在碗中那朵受熱完全舒展的白菜蓮花上。
這湯水清亮得能看透碗底的玉石紋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清香鑽進鼻腔，絕沒有尋常肉羹那種發膩的葷味。
他手腕轉動，舀起半勺清湯，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溫熱的湯汁剛一觸及舌尖。
老母雞、火腿骨與野素菌經過火候精細拿捏熬煮出的精華，直接在口腔里散開。
三種截然不同的鮮味相互交融，再混著白菜心原本的清甜，形成了一股極強的味覺沖擊。
趙佶吃慣了各種山珍海味，嘗到這等純正到底的鮮湯，只覺得丹田都跟著清透了不少。
趙佶握著湯匙的手指定在半空。
大殿內鴉雀無聲，文武百官屏氣凝神，全在觀望天子的反應。
有人已經開始在心里打好腹稿，準備等官家發火摔碗，就跳出來喊打喊殺。
趙佶一句話都沒說，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又連著舀起兩勺清湯飲下，只覺得五髒六腑都熨帖舒暢。
隨後，他夾起一片白菜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那白菜入口即化，吸飽了高湯的底味，卻依然保留了菜蔬的爽脆口感。
咽下口中膳食，趙佶將玉箸擱在玉龍架上，徹底舒展了面容，大聲稱贊︰
“好菜，好湯！這滋味，暗合自然造化之理。”
這話一出，滿殿群臣全愣住了。
那些準備參本的御史更是大跌眼鏡，下方那名帶頭發難的紫袍御史坐不住了。
眼看著扳倒內廷的絕佳機會要飛，他直接跨出長案，高聲進言︰
“官家明鑒！這廝不過是個市井之徒，拿一碗清水煮白菜來糊弄聖駕，這分明是弄虛作假的江湖騙術。這等粗俗不堪的吃食，怎能端上交泰殿的御案！”
趙佶沒發火。
他指了指御案下面放置的食盒，看了一眼旁邊的老太監吩咐︰“把那銅壺里剩下的半盞高湯，賜給這位愛卿嘗嘗，好讓他把嘴閉上。”
老太監領命，手腳麻利地倒出小半碗高湯，端著走到那紫袍御史跟前。
紫袍御史被點了名，眼角直抽抽。
他本是想跳出來踩人，哪成想官家親自賜膳。
在滿朝同僚各色目光的注視下，他只能滿臉不情願地上前。
端起瓷碗仰頭飲下一大口。
熱湯入喉，那股子直沖頂門的鮮香，讓他的五官都跟著抽動了兩下。
他吧嗒了兩下嘴巴，整個人全傻了眼。
這湯竟然好喝到離譜！
原本在肚子里打了無數遍腹稿的彈劾言辭，全被這口湯給強行堵回肚子里。
鮮就是鮮，好喝就是好喝，這味道做不了假，也由不得他當朝顛倒黑白。
真要是硬著頭皮說難喝，那就是抗旨不遵加品鑒不端。
他端著個空碗站在大殿正中，退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只能硬著頭皮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嘴里擠出兩個字謝恩，灰溜溜地退回自己的席位。
武植立在階下，看準了眼前的局勢。
得把好人做到底，再給這幫肉食者上一課。
他順勢往大殿正中一站，雙手拱起，不急不躁地拋出了那套早就琢磨好的說辭。
“官家，世俗佳肴多以名貴山珍來堆砌，大魚大肉，油爆紅燒，只會徒增體內雜志增加。這說到底，全都是凡夫俗子的做派。”
武植語調平緩，娓娓道來，“草民這道菜，取了百味的精華，卻棄去了紅塵里的濁氣與葷腥的表象。把這萬般滋味全藏于這一葉素菜之中。這也正應了道家所說的‘洗盡鉛華、去偽存真’的理。大道至簡，唯有這等剔透的膳食，才配得上官家清修的體魄。”
這番話講出來，正中趙佶的心坎。
趙佶平時最信道教，最看重修仙問藥那一套。
听完武植這番剖析，趙佶連連點頭，眼里滿是贊賞。
能將飲食之道與修真悟道揉捏得這般契合，這漢子絕不只是個會耍大勺的伙夫，此人身上有著極高的悟性和慧根。
“好一個大道至簡。”
趙佶龍顏大悅，手掌拍在龍椅扶手上，當廷發問，“武植，今日你獻菜有功。你想要什麼賞賜，只管開口講來。”
殿外遠遠候著的管事太監徐公公听見天子這般夸贊，嚇得雙腿發軟，直接伏趴在青磚地上，冷汗濕透了里衣。
武植叩首謝恩，玩了一手以退為進的招數。
“草民本不敢呈上這等極簡之物。”
武植坦然回話，“只是御膳房配給的都是些陳年干鮑，硬邦邦地硌牙。那配料筐里頭，還混著不少性寒且味道沖鼻的蟹干。草民為了保全聖人的清修體態，實在不敢用這些不潔的雜料入鍋，這才被逼得另闢蹊徑，熬了這鍋素湯。”
武植絕口不提自己被人針對刁難的事，把所有的錯處全包攬在為了皇帝身體著想這頂大帽子下面。
趙佶這等權謀高手，一听這話，哪能不清楚里頭的貓膩。
這分明是內廷底下那幫太監收了別人的好處，暗中給這外來的廚子下絆子。
這事往小了說叫欺生，往大了說，就是拿天家的臉面在玩火。
趙佶冷下臉，越過大殿台階，直掃向門外。
坐席左側首位的隱相梁師成，最擅長體察聖意。
他一看官家的臉色，就知道這火要燒起來了。
此時必須馬上斬斷干系，把這把火從內廷太監的身上挪開。
梁師成當即起身離座，快步走到殿中，伸手指著門外的方向痛斥出聲︰“好個膽大包天的奴才！徐管事辦差行事全無章法，竟敢拿不潔之物驚擾聖駕，壞了天子清修！來人，把這不開眼的東西扒了官服，拖去浣衣局做一輩子苦役！”
武植冷眼看著梁師成這番做派，心里暗笑。
這老狐狸，尾巴斷得倒是干脆利落。
這罪名結結實實地扣在那個底層太監頭上。
徐管事連滾帶爬地被侍衛反剪雙手按住。
他壓根不敢開口辯駁，只能一個勁兒地把頭往金磚上磕，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幾名殿前班直上前，把他當作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殺雞儆猴的戲碼演完，殿內群臣全都閉口不言，誰也不敢去觸踫天子的眉頭。
趙佶借機敲打內廷，轉頭便履行此前約定。
他命內侍搬來文房四寶。
兩名小黃門抬上矮案，一人雙手捧著金絲楠木匾額侯在側旁。
趙佶走下御階，提筆沾滿朱砂，在匾額上揮毫寫下大字。
寫罷，老太監托著印盒上前。
趙佶取過御案上的玉璽，在落款處端端正正蓋上天子的私人寶璽。
“這塊御賜牌匾，你拿去。”
趙佶開了金口。
武植上前兩步，伸出雙手接下木牌。
木牌極沉，上面那方朱紅印泥還沒干透，透著皇權氣味。
他高呼萬歲，順勢謝恩。
有了這東西，金武酒樓在汴梁城就算在最高掌權者的層面上掛了號。
日後開張，那些官場小鬼誰敢上門找晦氣，得先掂量大宋皇帝的私印。
這牌子，開封府都不敢踫。
趙佶坐回龍椅上，手掌搭在龍椅邊緣。
“武植，今日你獻菜有功，還需要什麼獎賞？只管開口。”
大殿內鴉雀無聲。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回武植身上。
武植雙手托著牌匾，身形筆直。
求錢，趙佶會覺得他鼠目寸光。
求官，沒功名在身這幫文臣不撕了他才怪。
水滸這世道，沒權就是待宰的肥豬。
深山老營里的隊伍每天都在燒錢，他需要一個踏入官場的跳板。
武植看著那雙龍靴。
“草民不敢求賞。”
前排幾名御史交頭接耳，這莽漢還想坐地起價？
“草民一身蠻力，自幼學過些刀槍棍棒。”
武植不理會非議，聲音洪亮，“草民不求金銀，只求能為朝廷獻上一份力。若官家允準，草民想求一份今年武舉考試資格。”
趙佶頓了一下，隨即撫掌大笑。
“哈哈哈！好！不要金銀，要武舉功名！我大宋的子民都有這等報國之心，實在難得。朕準了！”
大宴散場。
文武百官相繼乘著官轎離去。
夜風吹在身上，透著冷氣。
他正盤算著回甜水巷怎麼跟家里女人慶祝。
走到一處宮牆轉角。
一道身影從石獅子後頭轉出來，直接攔住他的去路。
是趙福金。
此時的趙福金已換下那身蹩腳太監服，換回那身質地輕柔的帝姬常服。
一襲藕荷色軟煙羅長裙勾勒出少女縴細腰身。
領口用金線繡著內廷獨有的雲紋。
烏發挽成流雲髻，斜插一根紅寶石步搖。
夜色下，她膚如凝脂，一雙水靈靈的剪水秋瞳透著嬌貴。
那張清麗脫俗又帶幾分少女嬌蠻的臉龐，堪稱絕色，足以讓汴梁城任何一個公子哥神魂顛倒。
武植目光在她身上掃過。
若是換作以前那個面容丑陋的武大郎，連站在她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但他無時無刻不在散發吸引異性的魅力。
正因如此，昨夜在長街上趙福金雖被他一通嚇唬，卻沒動真格發火。
今日在御膳房，兩人一番拉扯，她更是在那股好感作祟下，乖乖坐著給他當半天燒火丫鬟。
換作旁人，敢對大宋帝姬指手畫腳，早就人頭落地。
她雙手背在身後，揚起精巧下巴看著武植。
“那碗黯然銷魂飯的食譜，你得給我寫一份。”
她端著皇室的架子，言辭間全是不肯落入下風的強硬做派。
可終究吃人嘴短。
說這話時底氣不足，眼神透著閃躲，不敢跟武植對視。
她怕多看兩眼，心跳又會加快。
武植眼角余光掃了四周一圈。
這是大宋公主。
宮牆內外指不定藏著多少眼楮。
要是跟她在這牽扯不清，明日皇城司探子就會把他掀個底朝天。
他壓下心頭逗弄小姑娘的念頭。
“貴人這可就為難草民了。”
武植笑呵呵地當面回絕，“這等手藝是我武家祖傳秘方，用來安身立命的根本。歷來有個規矩，概不外傳。”
趙福金一听這話就急了。
她瞪大眼楮，氣鼓鼓地反駁︰“你連命都是父皇給的，一碗飯的方子你也敢藏私？”
“一碼歸一碼。”
武植沒順著她的脾氣，對付這種涉世未深的皇家少女，得拿誘餌釣著。
“貴人要是真饞這口味道，日後大可微服出宮，來我那金武酒樓尋我。只要你來，我必定親自下廚，給貴人單開一桌，保準讓你吃個痛快。”
這話是個鉤子。
不僅護住食譜，還給她出個去酒樓找他的由頭。
趙福金咬了咬嘴唇。
被這話堵得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還沒來得及說話。
武植不再多作停留。
他抱著那塊天子御賜牌匾，繞過她，轉身邁開大步走入夜色中。
留給她一個挺拔背影。
宮門之外的長街上，此時卻是另一番景象。
秋風吹過空曠街道。
好些個權貴府上的大管家和幕僚早就在風中等了多時。
大門推開。
武植抱著黃綢子裹著的牌匾邁出宮門。
這群人一見武植，全如餓狼見肉般撲上前去，將他死死圍在中間。
“武老板！你那惹得天子大贊的長生羹究竟是個什麼來歷？”
一個穿青色綢緞的管事扯著嗓門喊。
“我家相爺說了，只要你肯去府上做這一道菜，賞金五十兩！”
“去我家！一百兩！”
武植看著這幫爭先恐後送錢的肥羊，心里盤算打得劈啪作響。
上鉤了。
汴梁城權貴吃那些油膩山珍早吃倒了胃口。
為證明品味不輸天子，砸多少錢都願意。
和這幫高門大戶打交道不能端架子。
他滿臉和氣地沖這幫權貴僕從拱手作揖。
“各位老哥哥，各位管事，別擠。”
武植扯著嗓子喊，聲音蓋過嘈雜，“這長生羹耗費頗大。不過咱們金武酒樓過些日子就要開門。到時候這道內廷長生羹自然會端上桌招待貴客。”
人群爆發出一陣議論聲。
武植話鋒一轉，拋出殺招。
“只是咱得把規矩先立好，每日只限量預訂三桌！多了我實在忙活不過來！”
限量三桌。
這話落地，街面氣氛全變了。
這些權貴越是吃不到的東西越要搶。
要是敞開供應反而覺得跌份。
誰能訂到這三桌之一，在汴梁城里就有了吹噓的資本。
管家們面面相覷。
他們馬上開始掏定金。
“五十兩定金，我要第一天頭一桌！”
“我出八十兩！”
銀票直往武植懷里塞。
武植笑呵呵地接單，將銀兩悉數納入懷中。
借著這個機會，把金武酒樓的名號在京城權貴圈子里徹底打響。
打發完這些人，踩著宮牆外的青石板往外走。
汴梁城的權勢、財路與人脈，全隨著這一方御賜之物，在他腳下全面鋪開。
他掂了掂懷里的牌匾，扯開嘴角。
“這就回去籌備開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