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单臂抱着黄绸包裹的御赐金匾，另一手揣在怀里，捏着那些权贵管事们刚塞进来的大额银票。
这汴梁城的权贵钱就是好赚。
一帮人争着抢着送钱，连个收条都不看。
这剩下的银两刚好用来砸通京城这边的上下关节。
那七成干股许给了天子，换来了最大的保护伞。
他步履平稳地走在返回甜水巷的长街上。
夜风顺着街道两旁的屋檐吹过青石板路。
太安静了。
周围连打更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这汴梁城外城的治安再差，也不至于连个巡夜的兵丁都摸不到。
这摆明了是不正常。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提前打点好了开封府的官差，清了这条街的道。
这种手笔，不是一般地痞流氓拿得出来的。
前方转入甜水巷的民宅岔口，十几道黑影接连闪出。
一群手持精钢长棍与短刃的魁梧汉子涌到街面上，将去路封堵得严严实实。
来寻仇的？
这倒是省事了。
我正愁在京城缺一把用来干脏活的刀。
这送上门的买卖不能放过。
高衙内被禁足在府里，这时候还能调动这等好手的，也就是那天晚上被砸穿楼板的那个蠢货了。
正好，王家在军方的影响力，日后用得上。
武植停下步子。
他侧目朝后方望去。
后头路口同样窜出好几个壮汉，把退路全数切断。
前后夹击，将他合围在宽阔的街面中央。
阵仗倒是不小。
这王家养的护院看着比高家的家丁强出不少，一个个下盘极稳。
手里拿的刀口开了血槽，是见过血的军中好手。
看来王世冲这回是真动了杀心，想在这长街上把我生吞活剥了。
不过这点人手，还不够我热身的。
这帮只懂挥刀的粗胚，根本不清楚武道大成的威力。
人群后方传来骂骂咧咧的动静。
王世冲排开挡在前面的护院，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这位枢密使府上的公子哥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那日被砸穿楼板留下的伤口尚在结痂。
这会儿一发怒，脸皮肌肉扯动伤口，疼得他连连吸气。
头都破成这样了还敢出来乱跑。
这权贵子弟的脑子真不怎么好使。
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今天就必须把这家伙的傲骨彻底敲碎。
打散他的心智，再扔根骨头让他自己去咬高衙内。
借力打力，这才是生意经。
他用手里的折扇指着武植的鼻子，横眉竖眼地叫骂。
“姓武的，本少爷在这破风口里足足等了你一个时辰！”
“真以为傍上高衙内那个窝囊废，我就办不了你？樊楼那笔血债，咱们必须好好算清楚。”
王世冲啐了一口唾沫，面露凶相。
“给我打断他手脚四肢！”
“把这杂碎的衣服全给我扒光，弄去菜市口的木牌坊上倒吊着！”
四周的护院打手接到主子指令，当即攥紧兵器，拉开阵势逼近。
武植全无惧色。
他单臂稳稳托着怀里那的木板，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得先把这块金字招牌的威慑力摆出来。
先礼后兵，断了这帮人待会儿叫屈的念想。
他目光扫过最前排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壮汉，好意开口告诫。
“想动手随便来，招子都放亮些。”
“切莫磕碰了我怀里抱着的这块木头，弄坏了你们谁都赔不起。”
王世冲被这话气得直跺脚。
“都死到临头了还护着块破棺材板，给我往死里打！”
十数名王府重金养着的好手一拥而上。
冲在最前头的两名壮汉举起手中齐眉棍，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直砸武植面门。
周围几把短刃也照着下盘斜劈过来。
武植左脚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
得速战速决。
绝不能让这帮蠢货弄坏了牌匾。
这可是接下来捞钱的通行证，要是掉块漆，明天赵佶那边就不好交代。
皇帝的私印就是圣旨，碰坏了就是断自己的财路。
脚踏凌波微步，他身形飘忽闪烁，从容避开当头落下的乱棍。
精钢长棍砸在路面上，爆出点点火星。
趁着避开棍影的空隙，武植五指攥紧。
太祖长拳那刚猛的寸劲全数汇聚在单拳之上。
对准冲在最前面的壮汉胸膛，毫无花哨地直击而出。
不留手，第一下就得立威。
必须一招镇住场面。
拳锋砸中胸口。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那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骨塌陷。
两百斤的身躯硬生生往后倒飞出三尺多远，将后方跟进的两个同伴全数撞翻在地。
武植单手托匾，仅凭着单臂与一双肉腿游走在这十数人的重围里头。
得把这帮人彻底打服打怕，让王世冲知道什么叫绝对武力。
肉体上的恐惧是打破心防的第一步。
后面才好谈生意，不然他总觉得还能靠人多翻盘。
他的招式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全是以最精简的手段一击制敌。
长腿扫出。
精准踢断侧面持刀汉子的膝弯。
骨折声清脆入耳。
左手手刀劈砍，砍碎另一人的手腕骨骼。
那把短刃当啷落地。
顺势一抬手肘，硬撼身后偷袭者的下颌。
鲜血混着几颗牙齿喷了出来。
凄厉的哀嚎声很快响彻整条长街。
短短数十息光景，十多名五大三粗的王府护院全数瘫倒在地。
满地都是抱着断骨打滚的人。
再没谁能凭自己的力气爬起身来。
整条街就剩下呻吟和倒吸凉气的声响。
王世冲先前那股子嚣张气焰在目睹这场单方面屠戮后，碎得一干二净。
他两条腿不住地打着摆子，盯着地上的残局。
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却，目光写满骇然。
这就吓破胆了。
温室里养出来的权贵就是不经吓。
武植踩着一把掉落的精钢短刃，不紧不慢地朝他逼近。
现在轮到反客为主了。
王家在军中和朝堂上都有关系，王世冲这个爹是握有实权的枢密使。
这儿子的身份，刚好能拿来当对付高太尉府的一把快刀。
让汴梁城的两大权阀狗咬狗，我在中间添油加醋，这才能吃下最大的红利。
王世冲咽着唾沫，扯开嗓子虚张声势。
“你别过来！”
“我爹可是当朝枢密使，手握兵权。你今日要是敢动我，我保证你走不出这汴梁城！”
武植没有搭话。
他伸出空闲的左手，一把扯开包裹在牌匾外头的黄绸。
黄绸将其稳稳搭在自己臂弯上，绝不让这皇家御物沾染市井尘土。
这块牌子，现在该亮出来了。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风里，金灿灿的天子御笔大字全数暴露出来。
落款处那方刺目的朱红宝玺印记在月色下尤为扎眼。
武植将那方厚重的金匾往前送了半寸，直接杵到王世冲眼前。
“王公子，这天家信物，你王府敢不敢碰？”
武植看着他发白的脸颊，宣告出声。
“今夜这牌匾若是磕坏了半点金漆，就算你爹明日一早穿上朝服去金銮殿请罪，拿你们王府上下所有人的项上人头来填，也赔不起这大不敬的欺君之罪。”
武植把牌匾往他面前又递了递。
把这压力给足。
用皇权彻底摧毁他那可怜的心理防线。
“我站着不动，让你砍一刀试试。”
王世冲借着街边微弱的光亮看清了那方天子私印。
他脚步踉跄，连着往后退了两步，险些绊倒在地。
原本盘算好的报仇念头，在这方皇权印记和刚才那套狠辣武技的双重震慑下，开始崩塌。
这哪是打架！
这分明是拿九族来陪葬的买卖！
开封府的官差来了都得跪下磕头！
吓唬够了，该给甜枣了。
武植见火候差不多了，收起周身的煞气。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手驭人术在哪都吃得开。
他看着慌了神的王世冲，直白点破今夜这个的荒谬。
“王公子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脑子怎么这般不转弯。”
武植把木牌单手揽回身侧。
不能让他反应过来。
必须顺着他的逻辑往高衙内身上引，把仇恨转移出去。
“你仔细想想，樊楼那个局，说到底你不过是敛财的踏脚石。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本无意跟你起冲突。全是他高衙内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拿话激你，把你架在火上烤。”
王世冲听到高衙内三个字，眼里冒出火星子，胸口剧烈起伏。
“结果呢？”
武植继续剖析。
“高衙内那日赢了钱，名利双收，在那樊楼里搂着花魁快活。”
“你却背着一身笑话，，满汴梁城的公子哥都把你当成个没脑子的笑话。”
这番话说到了王世冲的痛处。
他面色青白交替，双手攥成拳头。
被武植这么一挑明，他越想越觉得那日自己被高衙内当猴子耍了。
这股火要是发泄不出去，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根本抬不起头。
必须趁热打铁，把他拉上船。
只要钱给得够多，仇人也能同桌喝酒。
水浒里的门道全在利益置换上。
这公子哥要面子，我就给他脸面和钱财。
武植趁着他心境动摇，果断抛出利益诱饵。
“实不相瞒，我今日刚进宫面圣，得天子赐下这块匾额，即将在京城独家操办一门内廷特许的买卖。”
武植盯着他的眼睛。
“这买卖利润极其丰厚。就连天子本人，也在其中占着大头股份。这等赚钱的路子，光靠我一个人吃不完。”
王世冲抬起头，眼神里除了惊惧，又多出几分错愕。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外乡莽汉手里居然握着直通天听的财路。
“我今日开个条件。”
武植语调平缓。
“咱们既然做不了不死不休的仇敌，不如携手合作，一起去赚这汴梁城权贵的真金白银。我愿意让出金武酒楼的一部分份额，拉你家入伙。”
先把大饼画圆了，抛出实打实的利益。
只要这蠢货动了贪念，就逃不出手掌心。
王世冲嘴唇动了动。
还没出声，武植便抢先抛出最终的筹码。
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用连环招堵死他所有的退路。
“王公子手里有京城的人脉资源。咱们一块打理这挂着皇室名号的独门买卖。”
“到时候赚了钱，你也能名正言顺地在那些权贵圈子里挺直腰杆。”
“最关键的是……”
武植停顿半拍。
“咱们联手做局，你可以亲自从高衙内身上，把那日丢掉的面子和钱财，百倍千倍地找补回来。让他也尝尝被人当垫脚石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王世冲的心防。
他原本就处在进退维谷的境地里。
往前是碰触御赐之物的死罪，退后又要咽下连日来的奇耻大辱。
现在武植不仅给他搭了台阶，还许诺了分润皇家暴利的机会。
更能借此去坑杀那个该死的高衙内，把面子全部找回来。
心中的怨气尽数转移到了高衙内头上。
王世冲咬着牙站起身，伸手拍掉锦袍上沾染的灰尘土屑。
“武老板好手段，我王世冲认栽。这生意我接了，只要能让高家那孙子栽大跟头，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这就成了。
只要他低头，后面就是任我捏扁搓圆的面团。
他王家在京城的底蕴和人脉网络，全都得为我的金武酒楼铺路。
这买卖稳赚不赔。
武植笑了笑，抬手拍了拍王世冲的肩膀。
“王公子是个痛快人。”
话音刚落，武植左手两根手指弹起。
一粒药丸在王世冲张嘴呼吸之际，弹进他的喉咙里。
武植顺势在王世冲后背重重拍了一巴掌。
掌心内蕴的一股极寒九阴真气，顺着背心大穴无声无息地钻入其经络深处。
药丸顺着食道滚进胃里。
王世冲面色变了，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连连干呕。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武植扯平衣袖，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
那粒药丸不过是普通的草药，真正的杀招是留在体内的九阴真气。
光凭嘴皮子说的话永远靠不住。
对付这些见风使舵的权贵子弟，必须用命来拿捏，这孙子才能死心塌地去当条狗。
“王公子别慌，那是一味独门秘药。大家头一次打交道，光凭你空口白牙的保证，我信不过。”
王世冲涨红了脸。
背心处有一股刺骨的阴寒之气正缓慢向四肢蔓延，冻得他牙关打颤。
武植指着他的胸口。
“这药引出的寒气每隔十日便会发作一次，痛如骨髓寸断。隔些日子我会亲自出手替你梳理经脉。”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等咱们这独门买卖彻底铺开，高衙内也被收拾妥当了，我自然出手为你拔除病根。”
说完这话，武植不再多看他一眼。
接下来就看能在汴梁城里刮下多少油水。
他抱着那方厚重的金匾，踩着一地打滚的护院打手，大步流星地朝着甜水巷里头走去。
王世冲捂着肚子站在夜风里。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驱散不开的寒意，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番手段加上利益的捆绑，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水的心思。
在权势、财路和性命的绝对掌控下，他明白自己只能去当武植手里的一把刀。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