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敲锣打鼓的喧闹声浪把金武球场的看台顶棚吵得震天作响。
那场赌上了半个汴梁城身家的蹴鞠比赛终于在哨音里收场。
盘口那边输赢定局后掀起的喧哗声顺着墙壁缝隙直往贵宾包厢里钻。
赵福金坐在椅子上死死抱住怀里那个沉重的木头钱箱。
箱子里头装满了她今日重注赢下的足色银锭以及带着钱庄官印的纸面兑票，极具分量的钱财压在腿上。
楼下那群赢了钱的赌徒正在扯着嗓子疯狂高喊武植的名字。
声浪穿透墙壁直钻耳膜，让她心跳不断加速，赵福金只觉得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般慌乱心悸根本就不是因为怀里这些沉甸甸的金银。
武植半个时辰前靠在椅背上跟她说的那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总在她脑子里来回翻腾。
那个不要脸的地痞无赖把双手撑在椅背边缘将她圈在方寸之地。
两人距离近到她都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带出的热气。
那厮居然敢大言不惭地向她这个堂堂大宋帝姬讨要什么亲一口的荒唐奖赏。
赵福金双臂不自觉地收紧把木箱勒在胸前。
她手背上的指关节都被压得泛出青白色。
她只觉得两边耳根子越来越烫。
那股燥热完全压不住地顺着脖颈直往头顶上冒。
她那双平日里透着皇家傲气的秋水眼眸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四下乱转。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份慌乱无措的窘态究竟是从何而来。
赵福金侧过身子探出半个脑袋朝楼下的场地中心看去。
武植正被一群粗鄙军汉和穿着绸缎的管事簇拥在人群正中央。
那男人正抓着满把的银锞子毫不吝啬地派发赏钱。
赵福金看着那道挺拔张扬的挺拔身影。
她心里那点天家底气随着对方转身的动作彻底散了个干净。
这厮向来胆大包天全无顾忌，要是等他清完外头的烂账跑上楼把包厢正门堵住，要是强行逼着自己兑现那些言语上的轻薄奖励。
这球场里里外外全是他养的打手，自己就算扯破喉咙喊救命恐怕也没人敢来理会半句。
赵福金一脚踢开挡路的锦缎绣墩，双手提着那个木箱直接站起身来。
这箱子把她纤细的手腕坠得生疼。
她哪里还顾得上维持什么清冷公子的伪装仪态，迈着生涩慌乱的步子直接朝包厢后走去。
从正门出去肯定要跟各路看球的权贵门客打个照面。
她直接推开包厢后方供伙计送水跑腿的隐蔽小道溜了进去。
几个大内便衣侍卫早就在外头候着。
领头的侍卫刚要上前行礼问安。
赵福金直接把沉重的木箱强行塞进最前面那个侍卫的怀里。
“都闭嘴别出声跟着本公子从后门走！”
赵福金提着长袍的下摆快步往楼梯下面走。
侍卫抱着箱子满脸错愕地跟在后头追问。
“殿下咱们之前在街角的那马车还在正门外头候着呢。”
赵福金头也不回地顺着墙根继续往前跑。
“不要马车了全都跟紧我凭脚程走回去！”
侍卫长压着嗓门在后面焦急地提醒。
“外头人多眼杂您这等千金之躯怕是不安全。”
赵福金根本不敢停下脚上的步子。
“这破地方本公子连一炷香都待不下去了赶紧回内城去！”
她领着护卫沿着墙边阴影，堂堂大宋帝姬头也不回朝内城方向脚底抹油跑得极快。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金武球场楼下的管事房内账目汇总完毕。
武植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了最后一场的盘口清账简报。
场外那几千个做着发财大梦的赌徒被这一场逆风翻盘的比赛彻底掏空了口袋。
外头伙计用木盆端来洗漱用的热水。
武植洗去身上那层沾着草屑的泥水和热汗，换上一身干爽舒适的青灰长衫走到二楼长廊。
管事抱着厚厚的账本跟在武植身侧小步跑着汇报。
“东家今日这盘口通杀赚回来的银两比咱们过去半个月在街面上收的还要多出整整三成。”
武植单手推开那间最豪华的贵宾包厢大门。
“这就觉得多了那说明你小子还没见过真正的大钱。”
武植跨过门槛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屋内。
“这帮汴梁城的达官显贵家里藏着几代人刮搜来的民脂民膏，这点碎银子连他们库房里的皮毛都算不上。”
那张红木案桌上只剩下两盏早就冷掉的残茶。
白瓷圆盘里盛放的那几块上好绿豆糕被簪子戳得稀巴烂。
一根做工极精巧的银簪子斜插在厚实的案板上。
管事跟着探头往屋里看了一圈满脸疑惑地开口。
“那位财大气粗的小郎君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先跑了？”
管事把账本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小郎君刚刚在底下盘口兑走的那笔赢钱数目可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武植伸出手指捏住簪柄将其拔了出来。
他指腹在那朵皇家内廷司造局专属的云纹顶端摩挲两下，武植把这根价值不菲的簪子随手收入袖口之中。
“这死丫头属兔子的，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就跑没影了。”
武植的话音里全是不在意的戏谑调侃。
管事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迷茫地追问。
“东家您刚才嘴里说的是哪家跑丢的丫头？”
武植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不该你打听的少瞎打听，赶紧去把外头那些管账的全叫拢过来。”
管事赶紧合上账本跟在后面连声应答。
“小人这就去把银车全都备好等东家发话。”
武植顺着楼梯往下走。
“当下最要紧的任务是把那些金山银海一分不少地运回咱们老巢里去。”
大步迈出球场大门。
球场外宽阔的空地上，几十个账房管事正在加急点算外场各家盘口汇总回来的海量赌资。
五十多个臂膀粗壮的伙计光着上身，喊着号子把大木箱抬上五辆特制的加固重型马车。
箱底砸上车厢板的声音极其沉重，两匹健马被坠得不断打响鼻。
武植跨上队伍最前头的高头黑马。
甲乙丙丁四名心腹手按厚背大砍刀，翻身上马护在四周。
一百多名精壮护院散在两侧，将五辆运钞马车牢牢卡在阵型最中央。
回金武街。
武植手里的皮鞭抽在半空发出一声脆响。
车队浩浩荡荡从城郊开拔，直奔汴梁内城的金武街而去。
这百余名汉子个个眼神凶悍步履沉稳，车辙压在石板上碾出让人耳膜发酸的刺耳摩擦声。
沿街那些商贩和在外的路人瞧见这等肃杀阵仗。
所有人都白着脸，远远避在街沿的墙根下面不敢出声招惹。
车队刚驶入繁华的金武长街街口。
前方街面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混乱嘈杂的打砸喊叫声。
十几个穿着破布短打的泼皮，正举着短棍和劈柴用的铁斧在街面闹事。
这伙人冲着街口两家新开张的茶水铺子一通疯狂打砸。
两口半人高的大铁锅被他们合力掀翻砸在地上。
滚烫的沸水和黑褐色的茶汤淌满整片地面。
几面挂在墙头揽客的布匹招子被短棍挑落下来。
泼皮们把金武酒楼分发的统一招牌踩进泥水里反复践踏碾压。
两家铺子的老板苦苦哀求。
“几位大爷行行好我们这是小本买卖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那个满脸横肉的泼皮头目抬腿一脚，重重踹在铺子老板的心窝上。
“滚你娘的小本买卖，今天砸的就是你这不长眼的狗东西！”
茶铺老板在滑腻的地砖上滚出几丈远，重重撞在石墩子上，捂着胸口吐酸水。
路上闲逛的行商客官全吓得四散奔逃。
所有人都挤在远处商铺柜台后头探头朝这边惊恐张望。
这十几个流氓全都是常年混迹京城黑道赌坊的无赖狠角色。
这帮人，今日在城郊金武球场的盘口里输光了全副身家。
带头的汉子仗着背后有位同样输急眼的权贵门客暗中许了好处。
他这才纠集了一帮亡命徒，特地来这摇钱树地界砸场子泄愤。
那头目跳上一张被倒扣在街中心的一八仙桌。
他挥舞着手里的柴斧扯着破锣嗓门大声向四周商户叫骂。
“街坊邻居都把眼睛睁大看清楚了！”
“这金武酒楼根本不是正经做买卖的地方，他们勾结球会开黑盘！”
“武植那黑心肝的狗杂种专门做局坑大伙的血汗钱！”
那头目指着周围紧闭门窗的店铺大放厥词。
“谁以后要是敢在武植管的这条街上摆摊做买卖！”
头目挥舞着斧头砍在桌脚上。
“老子明天就带人把你们的摊子全掀了，见一次砸一次让你们血本无归！”
武植坐在高头大马背上冷眼看着前方的闹剧。
黑马的马蹄踩在流淌着热水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着前方满地狼藉的街面根本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他连翻身过去与这种收钱办事的底层流氓理论半句的心思都没有。
管事从后方骑马凑上前来小声请示对策。
“东家，这帮腌臜泼才满嘴喷粪，要不要先让人过去封住他们的嘴？”
管事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生怕冲撞了后方的装银马车。
“这大庭广众之下，要是把事情闹到开封府衙门那边，终究是面上不太好看。”
武植偏过头根本不理会管事那套胆小怕事的顾虑。
他的目光直接扫向跟在马匹两旁的甲乙丙丁四人。
武植下巴朝着前方那群还在狂砸乱砍的打砸人群抬了抬。
“把他们所有人的双腿全都给我敲烂。”
武植下达指令的声音平稳冷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甲乙丙丁这四名跟着武植在刀尖舔血的心腹没有任何迟疑。
四人同时抽刀出鞘动作整齐划一。
四把厚重的砍刀摩擦皮套带出让人胆寒的凄厉刀鸣声。
飞扑而出直冲那十几个还在大声叫嚣的市井泼皮。
甲几步窜到站在桌上的汉子面前，探出手握住对方握斧的手腕，手腕一翻往下一折。
柴斧脱手砸在石板上。
提膝上前，膝盖骨顶在他的小腹。
这汉子整个人离地半丈，横飞出去重摔在泥水洼里，半天发不出半点声音。
乙、丙、丁三人持刀冲进人群。
刀刃全部朝上，翻转厚实的刀背，专挑这些泼皮的膝盖和胫骨下手。
粗大厚重的刀背带着全力一砸，落在骨头上的动静比刀剑入肉还让人头皮发麻。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夜间长街上连串炸开。
几个呼吸的时间，十几个闹事泼皮全倒在泥水里，抱着断成反关节的双腿凄厉哀嚎。
甲单手掐住带头的后脖颈，将其强行提到半空。
刀疤脸双脚乱蹬，满脸紫青拼命去掰那只手。
甲左握紧刀柄，对准那双悬空的膝盖髌骨，接连砸下两记重击。
碎骨声盖过了所有叫喊。
汉子双眼翻白，当场痛晕过去。
扔出去！
甲将人砸在地上大喝一声。
后方的精锐护院蜂拥上前，两人架住一个闹事者，拖拽着沿长街一路往外走。
在街外恶臭的排水沟旁，护院一脚一个，把这十几个烂摊子全踢进满是污水的泥坑里。
整条金武街安静下来。
原先躲在门板后的商铺老板和围观人群全部闭死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之后。
靠着布庄的老板最先回过神，用力拍响巴掌，大叫一声好。
紧接着叫好声四起，一浪高过一浪。
武植握着马鞭，皮鞭指向地面那些倒翻的摊子。
视线扫过街道两旁所有商铺，最后刻意停留在几个站在阴影处暗中观察的权贵眼线身上。
金武街的规矩摆在这。
只要挂着金武的牌子，任何人敢在这条街上伸半根爪子，下场皆如此。
这番宣告落下。
整条长街所有的商贾连作揖。
暗处那些眼线缩回脑袋，悄无声息溜走。
管事大喝指挥。
几十个杂役拎着木桶清水冲上街道，洗刷地面的泥水，扶正锅碗瓢盆。
几大张崭新的金武招子重新挂上高竿。
五辆装满白银和交子的马车，在全街商户的目光中，沿着后院宽大门楼稳稳驶入地底密库的通道。
武植跳下马背。
将外堂的明暗哨防务交代给甲。
他独自走入那扇精钢大门。
点清数目。
将最值钱的金条与足色银锭尽数收入系统储物空间，绝不留任何让别人钻空子的隐患。
留下两大车用作酒楼日常开销周转。
清点完毕，锁好库门。
武植离开暗室，穿过回廊，走入金武酒楼后宅那片花木扶疏假山流水环绕的宽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