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最终还是把箱子加到了三辆车。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道理，两万贯只够在隐相府的门前探个头，五万贯才配让梁师成从内堂里走出来，亲自坐下谈一谈。
午后，三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就停在了隐相府那扇朱漆大门的斜对面。
沉重的车轴将车身压得极低，坚硬的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留下了一道道发黑的辙痕。
甲乙丙丁四人分立车旁，手掌按着腰间的短棍，一身寻常的短打衣着，瞧不出半点押送重金的紧张。
他们更像是哪家商行过来送节礼的普通伙计，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隐相府门前早已挤满了人，乌泱泱的一大片，一直排到了街尾。
有穿绿袍的地方小官，有捧着古画字卷的寒门书吏，还有抱着各色锦盒的富商，一个个都站得规规矩矩。
连咳嗽都下意识地用袖子捂着，收着力道，生怕惊扰了府内的贵人。
高高的台阶上，相府的管家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名帖。
他眼皮只在一抬一落之间，便能决定门前这些人的去留，姿态拿捏得十足。
“福州通判家的？等着。”
“这幅前朝的画留下，人可以回去了。”
管家的话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七品以下的今日一概不见，别在这儿堵着门碍事。”
一句话便能打发掉一个满怀希望的人，言语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冷漠得像是在驱赶苍蝇。
武植领着人上前，还未等他开口，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厮已经斜着眼凑了过来。
他视线在那几辆不起眼的马车上扫来扫去，脸上满是鄙夷。
“哪儿来的？赶紧把车挪远点，这里是隐相府，不是你家卸货的栈房！”
甲往前踏出半步，周身筋骨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武植却抬手拦住了他，并未将时间浪费在与这等小人物的口舌之争上。
他从袖中取过花太监那封用信，又顺手在信下夹了一张面额不菲的银票，直接递给了台阶上的管家。
“劳烦通传一声，新科武状元武植，前来拜见梁相公。”
那管家本还想端着架子，可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封密信，动作停住。
信封上那朱砂印泥的独特纹路，出自内廷司造，这东西寻常人仿不了，也根本不敢仿。
管家的视线再顺势往下一瞥，看到那张银票的面额，眼神当场就换了副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里那叠名帖往身后一塞，竟是快步走下台阶，亲自迎到了武植的面前。
“哎呀，是武大官人，失礼了，失礼了。”
方才那个趾高气扬的小厮还想凑上来插句话，管家头也不回地便是一声呵斥。
“没点眼力见的东西，滚到后头去！”
小厮吓得一缩脖子退开了，门前那些排着队的官员富商们全都看傻了眼。
一个连正式名帖都没递的年轻人，居然能让隐相府的大管家亲自下阶来迎接，这场景实在有些超出他们的认知。
“这人是谁？好大的面子。”
“听见没，新科武武状元，就是昨日在校场上一个人打翻了殿前司五十个精锐的那个狠人。”
人群中议论纷纷，看向武植的眼神里混杂着惊异与羡慕。
武植没有解释，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三辆马车。
“这几口箱子，也要一并带进去。”
管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车轴压出的深痕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武大官人请随我来，走侧门，那边清净些。”
片刻之后，武植便带着甲乙丙丁四人，抬着三口沉重的木箱，从侧门穿入了相府的深院。
一路上，那位管家在前头领着路，却对箱子里装的是何物，绝口不提一个字。
能在梁师成府里当上大管家的人，最要紧的一项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侧院深处一间极为隐秘的客室里，茶具倒是摆放得整齐，壶里的茶水却是凉的。
武植独自坐在椅上，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客室外连一个走动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甲站在他的身后，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
“东家，这老阉人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故意晾着咱们。”
丁也在旁边小声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一个没了根的货色，谱倒是不小。”
武植端起凉透了的茶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上。
“他若不把这架子摆足了，又怎么能让门外那些人时时刻刻都记着，他才是这座府邸，乃至这朝堂半边天的主人呢。”
他靠进椅背，神色间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变化，又添了一句。
“等着便是。”
“咱们今天不是来砸他家大门的，是来买路的，既然是买路，就总得先让卖路的人，把谱摆够了才行。”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梁师成穿着一身寻常的便服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的内侍。
他一双眼睛却很精明，进门之后，视线先是落在武植的身上，随后才移到那三口大箱子上。
最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在主位上落座，仿佛那三口箱子只是寻常的摆设。
内侍奉上新沏的热茶，梁师成端起来抿了一口，却并不急着开口。
武植站起身，对着他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却不显卑微。
“武植，见过梁相公。”
梁师成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上下打量了武植两眼。
“花仲近来身子可还好？”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里头藏着的门道却一点也不浅。
花太监那封信的作用，只是让武植能走进这扇门，可进了门之后，他这个人，他带来的东西，到底值几分，全看他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武植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寒暄。
“花公公的人情，只管我武植能进这扇门。”
“可进了门以后，就要靠桌上摆出来的这些东西说话了，武植今日登门，不为叙旧，只为谈一笔买卖。”
梁师成身后的贴身内侍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敢在梁师成面前，把“买卖”两个字说得如此直白露骨，这位新科武状元的胆子，当真是肥得可以。
梁师成脸上倒并未显出怒意，他重新端起茶盏，用茶盖不紧不慢地拨开水面上的浮沫。
“武状元倒是爽快人。”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昨日殿试，你让高太尉丢尽了颜面，殿前司那边憋着一股邪火，如今恨不得把京城所有空着的武职都堵死。”
“你这个新出炉的武状元，在汴梁城内，已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了，谁要是接了，就等于是当面扇了高俅一记耳光。”
梁师成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在最关键的位置。
“所以，武植才来拜见梁相公。”
“京城内的职位，杂家劝你还是别想了，就算你拿到了，也坐不稳当。”
“梁相公所言极是。”
武植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没有流露出半分想要争辩的意思，这让梁师成有些意外。
梁师成看他这般顺从，话锋便顺势一转。
“不过，这京城之外，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实权位子，能带兵，能管事，太尉府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他看了武植半晌，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吊一条上钩的鱼。
“就是不知道，武状元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武植没有接话，只往身后抬了抬下巴。
甲乙二人立刻上前，将那三口木箱抬到了室内中央，箱子落地的瞬间，厚重的地砖都跟着发出了一声闷响。
武植走过去，亲手掀开了第一只箱子的箱盖，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在烛光下反射出晃眼的光。
第二只箱子里是满满的银锭，第三只箱子里则分门别类地放着交子、金叶子和各色珍珠，全是能当场验算的硬通货。
“五万贯。”
武植单手撑着箱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管家只往箱子里瞥了一眼，呼吸的节奏就乱了半拍，眼睛都快黏在了那堆金银上。
梁师成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停顿了两息。
五万贯，就算放在汴梁城的顶级豪门眼里，也不是个小数目。
要知道，当初那十万贯的生辰纲，就已经能让绿林好汉们铤而走险了，敢拿五万贯出来当敲门砖的，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人。
梁师成扫过箱内的金银，视线又重新落回武植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武状元出手确实阔绰，只是这些物什，杂家每月经手的数目，只多不少。”
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五万贯并不怎么看得上眼。
“钱是死物，也是祸根，你今日能送来，明日高俅就能送来更多。”
武植闻言，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笑了起来。
“梁相公说得对，钱是死物，所以武植今日送来的，并非这三箱死钱。”
他合上箱盖，那片晃眼的金光被重新关进黑暗里。
“我送的，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梁师成终于来了几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哦？说来听听。”
“金武一条街，蹴鞠场，大剧院，相扑馆，万家超市。”
武植每说出一个名字，梁师成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这些产业，如今每日的流水有多少，想必相公府上的账房先生比我更清楚。”
“这五万贯只是见面礼，往后每月，都会有一笔进项，源源不断地送入相公的私库。”
管家的呼吸已经停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已经不是送钱了，这是在送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梁师成沉默了，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权衡着这笔交易的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