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面对梁师成与蔡京毫不留情的回绝，神色自若。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身前，面上非但没有被人当众落了面子的窘迫，反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遗憾。
“二位大人日理万机，忧心国事。”
武植微微欠身，语调平缓，“下官这点微末心思，确实冒昧了。搅扰太师与相公清净，实属不该。”
蔡京拄着那根蟠龙鸠杖，脚步已经向外迈出了半寸。
梁师成也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准备离去。
汉白玉台阶下，几个穿着紫袍、绯袍的文官早就放慢了步伐。
他们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见武植碰了个软钉子，几人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意。
“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武夫，以为得了点官家青眼，就能跟太师和隐相攀上交情了？”
“自取其辱罢了，看着吧，今日他这武状元的脸面，怕是要在这台阶上丢个干净。”
互相交换的眼神里写满嘲弄。
新科武状元仗着几分圣眷，就妄想和两朝元老攀交情，果真是个不懂规矩的乡野武夫。
武植没有理会四周异样的目光。
他顺着自己退让的话头，话锋随之一转。
“下官本想着，金武戏楼最近新排了一出折子戏。”
“名字叫《梁山伯与祝英台》。里头谱了几首新曲子，那曲调和唱词，汴梁城里从未有过。”
梁师成的步履依旧未停。
到了他这个地位，什么杂耍班子没见过。
几首听都没听过的新曲，不足以让他改变行程。
他府上养的南曲名伶，哪个不是色艺双绝，何须去听一个武夫推荐的野调。
武植顿了顿，目光掠过两人的背影，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而且这次，下官费了不少周折，请动了镇安坊的李师师姑娘。今夜这出新戏，便是由师师姑娘亲自登台，包场首唱。”
话音落地，周遭的气流仿佛有了短暂的停顿。
梁师成原本从容走着的步子微微一滞。
老太监拨弄檀木念珠的指尖悬在半空，一双半眯着的眼底，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亮色。
大宋朝堂虽然繁华，娱乐消遣的手段终究匮乏。
权臣们平日里最讲究的便是排场与风雅。
李师师作为东京第一花魁，色艺双绝，那可是连官家都时常挂念的人物。
这等人物平日里连皇亲国戚想见一面都极难。
如今，这位清冷的头牌不仅要登台，还要唱一首绝无仅有的新曲。
对于酷爱南曲名伶的梁师成来说，这个诱惑切中要害。
他可以不在乎武植，但不能不在乎李师师的首唱，这关乎到他在京城风雅圈子里的地位。
另一边，蔡京那双枯瘦的手掌不由自主地在鸠杖顶端收紧。
老人向来标榜自己附庸风雅，对诗词曲赋的要求极高。
镇安坊李师师的才情他早有耳闻。
能让花魁亲自开嗓的新戏，若是他不曾听过，日后在这东京城的文人雅集上，难免少了几分谈资。
远处那几名正等着看笑话的文官，听到“李师师亲自登台”这句话，脸上的讥笑顿时僵住。
他们的表情从嘲讽转为愕然，再从愕然化为狂热与深切的嫉妒。
“什么？李师师？我没听错吧！”
“这武夫何德何能，竟然能请动李师师为他登台唱新曲？这…这怎么可能！”
李师师首唱新曲，这等千金难求的雅事，竟然被这武官拿来做人情。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脱下官服，厚着脸皮凑上去讨一张请帖。
武植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话说到这份上，他便直接住口，半个字都不再多劝。
金武大剧院的名头早就打响，他手里出的东西，汴梁权贵全清楚是顶级的稀罕物。
这就叫跨越时代的文化降维打击，配合李师师这张绝色王牌，他不信这两只老狐狸不上钩。
蔡京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
他与梁师成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听便知这是武植设下的套。
但偏偏，这个诱饵太过诱人，让他们无法拒绝。
“武都监这番布置，倒是费了心思。”
梁师成率先打破平静。
老太监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和善的笑意，“这南曲新唱，咱家确有几分好奇。国事再忙，总有喘口气的空当。既然是师师姑娘首唱，咱家若是不去捧个场，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蔡京也顺着台阶下来。
老人微微颔首，苍老的嗓音里透出几分从容：“老朽近日批阅公文，案牍劳形。听听新曲舒缓筋骨，也未尝不可。既有这等雅事，老朽去坐坐也无妨。”
这两人态度反转得极其丝滑，全无半点刚才的生分。
仿佛刚才那个冷漠回绝的，根本不是他们本人。
台阶下那几名文臣看着这一幕，双眼圆瞪。
他们死死盯着武植，满脸不可置信。
这新晋都监仅仅用了一句话，就硬生生留住了两位站在权力巅峰的巨头。
这等手段，哪里像个初出茅庐的武夫，分明比朝堂上的老狐狸还要精明。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童贯，此刻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梁祝》！”
童贯抚着下颌的硬须，豪迈地接下话头，“既然太师与隐相都赏脸，老夫自然不能败了兴致。武都监上任孟州，老夫同为武将，理应去喝杯水酒，替你践行。”
童贯完全明白这场宴席的分量。
三大权臣同赴金武酒楼，明日这汴梁城的权贵圈必然要迎来一场剧烈的震荡。
他借此不仅能巩固与武植的利益纽带，更暗中期盼着这个极具生财手段的年轻人，到了孟州后能给枢密院送来更多孝敬。
这笔投资，他必须加码。
武植重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平辈礼。
“那下官就在金武酒楼恭候三位大人。”
蔡京与梁师成没有再多留。
两人的随从立刻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护着主子朝宫门走去。
待那两道绯紫色的身影走远，武植与童贯并肩迈下汉白玉台阶。
风穿过长廊，吹动两人暗红色的官袍。
没了外人，童贯的语调变得沉静务实。
“你小子，笼络人心的手段，比那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泥鳅还要毒辣。”
童贯目光直视前方，“不过，排场再大，也只能保你在京城的产业不出岔子。到了孟州，那是兵家重地，谁都不认你这套附庸风雅的东西。”
武植神色恭敬聆听。
“下官明白。出了汴梁城，能依靠的只有手底下的刀把子。还请枢密使赐教。”
童贯偏过头看了武植一眼。
“领兵的将领叫王焕，是个认死理的老将，只认军功不认官帽。你若是只拿着兵符去，不拿出点真本事把他打服了，那兵符在你手里，连张废纸都不如。”
“多谢枢密使提点。下官若是连个麾下将领都收服不了，也没脸再回京见您。”
武武植应对沉稳。
钱能通神，武能服众。
王焕的大名他在水浒传里早有耳闻，十节度之一，硬茬中的硬茬。
对付这种老军头，他心里已有谋算。
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唯有绝对的实力碾压，才能让这种人低头。
“老夫交给你个底。江南的局势烂透了。方腊那老贼，裹挟了几十万摩尼教众，连下数座州府。官兵被打得节节败退，那边的文官全成了只会逃跑的摆设。”
武植心底飞速盘算。
方腊果然如期起事，规模甚至比预料的更加凶猛。
童贯继续说道：“不出半月，老夫就要亲自挂帅，调集西北禁军精锐，直扑江南平叛。到时候，朝廷的兵马和钱粮，都会一股脑地往南边填。北边的防务，必然空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要趁这段日子，在孟州和青州站稳脚跟。别等老夫在江南打得热火朝天，你在后方被几万草寇端了老巢，那老夫这张脸就真没地方搁了。”
这情报对武植来说至关重要。
朝廷主力一旦南下，北方诸州的防御将陷入空前空虚。
他正好可以借着整肃孟州、平定青州的名头，大肆扩编二龙山的兵马，彻底将两州之地连成一片。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佳机会。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皇城门外。
童贯的亲卫牵来一匹神骏的黑马，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武植。
“金武酒楼的酒，老夫今晚会去喝。”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