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没人动。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在军营里更是铁律。
可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半盏茶的功夫，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不住的骚动。
“大，大人，小的……小的老母病重，卧床不起，实在是离不开京城。”
队伍中段，一个满脸油滑的卒子眼珠子转了几圈，终于扛不住诱。
他把心一横，扔下手里的长枪，低着头，弓着腰，慢吞吞地从队列里挪了出来。
他顶着周围同袍们各色各样的目光，磨磨蹭蹭地走到校场左侧的空地上，站定后还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点将台。
武植站在台上，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淡淡地注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卒子一愣，没想到新官会问这个，连忙躬身回答，“回、回大人，小的叫张小牛。”
“好。”
武植点了点头，“百善孝为先，我成全你。”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成了压垮羊群效应的最后一根稻草。
既然第一个站出去的人没有被拖下去砍头，反而得了都监大人的亲口允诺，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避战的情绪瞬间如瘟疫般在军阵中蔓延开来。
“大人，小人家里就我一个独子，我爹说了，不能让我断了香火，不敢去拼命啊。”
“都监大人开恩，小的昨夜跟弟兄们摔跤，不小心扭了腰，这长途跋涉的，怕是上不得战马了。”
“我，我也留下，我媳妇刚怀上，我要是走了，谁照顾她啊。”
呼啦啦一片。
起初只是三五个，紧接着是十几人，最后汇聚成上百人。
兵器被随意丢在地上，发出杂乱的碰撞声，那些舍不得京城繁华，怕死退缩，或是觉得去孟州没油水可捞的士兵。
争先恐后地离开本阵，快步跑向校场左侧的空地。
“站住，都给我站住。”
一名带兵的虞候看不下去了，涨红了脸，试图维持秩序，“军阵重地，岂容你们说走就走，都给我滚回队列里去。”
一个刚跑出去的士兵闻言，立刻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李虞候，这话可不对，是都监大人亲口允诺的，怎么，难道你要违抗都监大人的军令不成。”
“你……”
那虞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原本严整的一万大军方阵，被硬生生撕开了巨大的缺口。
两千多人聚集在左侧，乱哄哄地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侥幸逃脱的窃喜，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剩下的八千人依然在原地。
他们有人面露鄙夷，冷眼看着那群没骨气的同袍，有人则眼神闪烁，显然内心也在剧烈地挣扎犹豫。
武植看着左侧那乌泱泱的两千人，转头看向身后的随行书吏。
“搬桌子，把花名册铺开。”
书吏手脚麻利地将案几搬到台前，研好徽墨，拿起一支崭新的狼毫笔。
武植冲着下面那两千人抬了抬下巴，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一个一个来，排好队，把名字、籍贯、原属营头，一字不落地报给书吏。”
那两千人一听真要走文书手续，心里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都听见没，都监大人让咱们登记造册呢。”
“太好了，这下铁板钉钉，不用去孟州送死了。”
他们互相推搡着，挤攘着上前，生怕晚了一步新官会反悔。
登记的流程走得飞快。
等最后一个名字落下，书吏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双手捧着厚厚一沓花名册，恭敬地递给武植。
武植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单，转手递给旁边的暗卫甲收好。
他重新走到台前，俯视着下方那群喜形于色的士兵。
“登记完了，你们确实不用去孟州了。”
两千人还在那互相道贺庆幸，以为好日子还在后头。
“现在，全体都有。”
武植的声音陡然转冷，“把他们身上的皮甲、佩刀，全给我扒了，缴械。”
这一嗓子，直接把那两千人震懵了。
“大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士兵急眼了，大声抗议，“您刚才不是说，让我们留在京城原营当差吗，缴了我们的械，我们回营怎么交代。”
武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嘴角挂着一丝冷漠的弧度。
“我确实答应让你们留京，但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们这样回营了？”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至于这身牛皮甲，这把精钢刀，是我从童枢密使手里接管的军械，是我武家军的家当。你们现在连我的兵都不是，凭什么穿我的甲，用我的刀？”
武植的逻辑无懈可击，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直接断了这帮人的所有后路。
站在两旁的甲乙丙丁四名暗卫率先发难。
“锵。”
四把厚背大砍刀同时出鞘，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芒，他们如狼似虎地逼近左侧的人群。
留在场中央的那八千精锐，本就看不起这些临阵退缩的软蛋，此刻听到军令，立刻有大批士卒涌上前去，将那两千人团团围住。
“脱，麻利点，没听见都监大人的话吗。”
“磨蹭什么，还想把这身皮甲带走不成。”
“连内衬的皮衣也一并扒了，那也是枢密院发的军资。”
两千多名想要投机取巧的士兵，面对刀枪相逼，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手忙脚乱地解开甲胄，脸上满是屈辱和惊慌。
不多时，两千套精良的重甲和兵刃在空地上堆成了小山。
那两千人全变成了只穿着单薄布衣，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虫，脸上写满了灰败。
武植不再多看这群废物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场中留下的那八千人，声音重新变得洪亮。
经过这一轮兵不血刃的清洗，剩下的人眼里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敬畏和凝重。
武植打出一个响指。
暗卫甲立刻转身，对着辕门外打出一个尖锐的呼啸手势。
片刻之后，大营门外，车轮的沉重摩擦声滚滚而来。
十五辆由健马拉拽的重型箱车，在车把式的吆喝声中，缓缓驶入主校场。
车轮深深陷入黄土，压出两道极深的车辙印，显示出其惊人的重量。
每一辆车上，都用厚实的黑油布罩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八千士兵的目光全被这些沉重的大车吸引，喉结下意识地滚动，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是什么，粮草吗，看着不像啊。”
“蠢货，粮草哪有这么重的，你看那马都快拉不动了。”
武植看着停在台下的车队，嘴角微微上扬。
毒瘤已经拔干净了，现在，该给自己的私兵喂肉了。
十五辆重型大车一字排开，停在八千精锐的方阵正前方。
马匹喷着粗气，车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武植站在点将台上，朝着下方挥了挥手。
暗卫甲、乙、丙、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跃上车板。
他们一把扯住黑油布的边角，用力一掀。
黑布滑落。
露出下面一排排钉着铁条的硕大实木箱子。
“开箱。”
武植沉声下令。
四名暗卫抬脚，对准木箱的铜锁扣，狠狠踹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十几个巨大的木箱盖被粗暴地掀开。
正午的阳光直射进木箱里。
刺眼的白光瞬间在整个校场内爆开。
那是满箱满箱的足色大银锭，一锭挨着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银子的光泽晃得前排士兵几乎睁不开眼。
“嘶。”
八千军士的方阵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成一阵低沉的飓风，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了。
原本肃杀安静的军阵，瞬间出现了巨大的骚动。
“我的天……那是什么……”
“银子，全是银子，一车子都是。”
大宋底层军汉的军饷本就微薄，还时常遭遇上官克扣，绝大多数人干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银堆在一起的画面。
武植要的，就是这种击穿心理防线的极致冲击力。
他上前一步，双手压在点将台的护栏上，俯视着下方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的脸。
“我武植带兵，从不跟自家兄弟玩虚的。”
他的声音极具煽动性，如同火焰点燃了干柴。
“我不讲那些为国尽忠的空话，我只认两样东西，你们手里的刀，和我手里的钱。”
武植伸手指着下方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声音穿透云霄。
“留下来的八千兄弟，每人，当场领取十两现银，作为你们的安家费。”
“不用等造册，不用等军需官盖印，现在，立刻，把钱拿进你们自己的口袋里。”
这句话抛出，整个校场彻底沸腾。
“谢都监大人赏。”
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紧接着，八千将士单膝跪地，齐声狂吼。
“谢都监大人赏。”
巨大的声浪震得望楼上的旗帜哗哗作响。
与这边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左侧空地上那两千名被扒光甲胄的退缩者。
他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几大箱现银，肠子当场都悔青了。
“十两银子，发十两银子啊。”
一个兵油子懊恼地猛捶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突然转过身，涎着脸，不顾一切地朝着八千人的队列里跑，嘴里还大声嚷嚷。
“大人，都监大人，我刚才站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家老母病好了，我愿意跟您去孟州剿匪，这银子也有我的一份啊。”
有了他带头，几十个退缩的士兵也厚着脸皮，跟着往原本的队列里挤，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钱。
“锵。”
暗卫甲纵身从车板上跃下，厚背大砍刀顺势劈落。
一刀斩在老兵油子面前的地上。
武植冷冷地看着那些企图反悔的人，声音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
“我定下的规矩，改不了，刚才站出去的，就是主动放弃这安家费的，你们现在连神武军的边都沾不上，谁敢再往前踏出一步，杀无赦。”
这冰冷的警告彻底断绝了那两千人的念想。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往日的同僚，排着队，秩序井然地走到箱子前。
每个人走到车前，双手接过那锭十两银元宝。
激动得面色通红，眼中满是狂热与死心塌地的忠诚。
“谢大人。”
“小人定为大人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