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甲，列阵。”
天刚蒙蒙亮，京畿神武大营内已是人声鼎沸。
八千名军汉在主校场上集结完毕，每个人都收拾得极为利索。
昨日刚拿到十两现银的安家费，这群京城兵大爷如今面貌大变。
他们再没了往日懒散敷衍的做派，队伍排列得横平竖直。
制式牛皮重甲套在身上，把这群兵痞装点得杀气腾腾。
那牛皮经过熟制，压上坚固的铁片，接缝处打着精良的黄铜大钉。
每个兵卒手中握着的精钢长刀和长枪都擦得锃亮。
初升的日头斜斜打过来，在刀刃上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整个阵列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想要建功立业的悍勇之气。
武植跨骑在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上，从六品都监武官袍服迎风猎猎作响。
暗卫甲乙丙丁骑着马跟在后头，腰里别着厚背大砍刀。
暗卫甲催马上前两步，声音放得很低。
“东家，前头的几个营头都已经点齐了名册。”
“这帮人拿了钱，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看样子都盼着跟您去外地吃香喝辣。”
武植端坐马上，目光扫过前方黑压压的军阵。
“钱给到位了，人心自然就拢住了。”
“他们在京城当惯了少爷兵，不给点真金白银的甜头，怎么肯跟我去孟州卖命。”
暗卫甲连连点头应和。
武植不再多言，单手握住腰间的长刀刀柄。
手腕发力，雪亮的刀身脱鞘而出，刀尖斜斜指向半空。
没有战前长篇大论的动员，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训话。
他环顾四周，嘴里吐出两个极具穿透力的字。
“开拔。”
中军战鼓隆隆敲响。
八千铁甲步骑齐刷刷转身，浩浩荡荡地踏出京城大营的辕门。
沉重的战靴踩在官道的黄土上，硬生生踩出闷雷般的震响。
沿途赶早集的商贩和过往的客商马队，远远瞧见这支杀气腾腾的朝廷兵马。
全都吓得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避让到路沟里。
这等威风凛凛的阵仗，让神武军的汉子们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队伍顺着官道走出百十里地，前方到了一个岔路口。
中军大旗下，武植骑在马上没动。
前锋营的旗手却没往西南方向的官道走。
而是直接调转马头，领着队伍朝着正东面拐了过去。
副将张龙跟在中军阵里，瞧见这一幕，赶紧抽了一鞭子。
战马吃痛，撒开蹄子冲到武植身侧。
张龙手里拿着兵部昨儿下发的羊皮路线图，急得脑门上直往外冒汗。
“都监大人。”
“这行军的方向完全不对啊。”
张龙伸手指向西南面，“去孟州的官道明明在那边，咱们的前锋营怎么往正东走错了道。”
旁边的几名校尉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勒住手里的缰绳凑到近前。
大家骑在马上大眼瞪着小眼，满脸都是弄不清状况的错愕神情。
常年带兵的人心里都很清楚。
行军路线偏离兵部既定的公文，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过。
张龙顾不上上下尊卑，语气急切地出声提醒。
“大人，末将知道昨日官家在紫宸殿上，许了您青州剿匪的大权。”
“可咱们手里没有兵部去青州的调兵文书啊。”
他用力拍打着手里的那张羊皮地图。
“这堪合上清清楚楚写着，大军得沿着西南这几个州府补给。”
“我们每过一处州府，就得凭着这道堪合去支取下一站的粮草。”
“要是贸然改道往东去青州，那里根本不在兵部的接济路线上。”
“沿途的城池看咱们路线不对，绝对大门紧闭。”
“没有印信核对，他们一粒粮食一滴水都不会给咱们拨下来的啊。”
另一名名叫李虎的校尉也跟着帮腔，急得满脸通红。
“是啊大人，八千弟兄每天吃马嚼可是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咱们这次出京，除了随身的干粮，根本没带几辆辎重粮车。”
“全是指望着沿途的州府县衙给咱们开仓放粮。”
“要是半道上断了顿，不用青州的贼寇来打，咱们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将士们饿急了眼，可是要在营盘里炸营的。”
“到时候上面定个哗变的死罪，咱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武植拉紧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
他没发火，也没有立刻出言辩解。
而是调转视线，挨个扫过这些慌作一团的带兵将领。
“走兵部安排的西南道？”
武植拿马鞭指着原本的路线，“你们真把高俅老贼当成什么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了不成？”
几名校尉被他这话问得当场一愣，张龙更是没转过弯来。
武植毫不客气地戳破朝堂上的脏事：“那条线上的州府县衙，上上下下全是太尉府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人家早在那条路上把坑挖好了，就等着咱们老老实实往里跳！”
张龙吞了一口唾沫，试图弄清这其中的关窍。
“大人，咱们这可是替朝廷去平叛的公事。”
“太尉府权势再大，也不能公然卡着平叛大军的口粮不放吧。”
“若是饿死了兵卒，他们地方官也担待不起这个罪责啊。”
武植发出一声冷硬的嗤笑。
“他们自然不会公然卡着不放，他们只需要按数交割就行了。”
“可你们真指望高俅的人，会给你们发什么填肚子的好粮食吗。”
武植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张龙的眼睛直言不讳。
“发霉长毛的陈年旧米，掺了大半袋沙子石子的黑面粉。”
“只要账面上的石数对得上，兵部查下来也挑不出他们大毛病。”
“他们甚至连喂给战马的草料都能做手脚，给你们塞一些沤烂的毒草碎石。”
张龙和几个校尉听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他们久在京畿，高太尉在军中排除异己的毒辣手段，大伙私底下听过不少。
如今被武植这么一层层扒开，众人才觉得那是何等阴毒的杀局。
武植步步紧逼，声音在马背上显得异常冷峻。
“等咱们吃到一半，吃得全军上下拉肚子腿软。”
“将士们连提刀上马的力气都没了的时候。”
“半路上再冒出几股莫名其妙的所谓山匪来搞个夜袭。”
“黑灯瞎火的冲营，一把火就能把咱们烧个精光。”
“你们想带着这八千弟兄去给高俅填命吗。”
张龙脸色发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
“大人看穿了这断子绝孙的毒计，这西南道自然是走不得。”
“真要按照既定路线走，那就是把脖子往人家的铡刀上送。”
“可大人，去青州没粮，也同样是个死啊。”
张龙还在死抠军需后勤的现实问题。
“青州地方上根本没有应对八千大军的大粮仓。”
“没有吃食，大军饿上三天就得自行溃散，照样是个万劫不复的死局。”
武植收回马鞭，反手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谁说去青州就没粮了？”
武植盯着张龙的眼睛：
“官家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金口玉言准我节制两州平叛。”
“这就是咱们头上最大的大义，比兵部那些破纸管用一万倍。”
张龙急得直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大人，大义当不了饭吃，那金口玉言也填不饱底下八千张嘴啊。”
武植抬高音量，让周围的几个校尉全都听得真切。
“青州那帮贼寇占山为王，闹腾了多久了。”
“他们洗劫了多少州县的库房，抢了多少大户人家的粮仓。”
“那些山寨里的存粮和金银财宝，早就堆不下了。”
“放着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不吃，非要去西南啃高俅给的毒骨头吗。”
张龙愣在马背上，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搭上了。
武植干脆把话彻底挑明。
“高俅想在孟州道上卡我们的脖子，咱们偏不看他的脸色。”
“咱们直接带兵插进青州。”
“杀进贼窝里，吃土匪的粮，抢土匪的钱。”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眼睛里的惊慌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不仅不用看沿途州府那些狗官的脸色，还能把肚子填得滚圆。”
“那帮土匪抢来的钱财，咱们正好名正言顺地收缴入营。”
武植趁热打铁，直接抛出最现实的权谋利益。
“打下这平叛的首功，那些缴获的金银，就是大家伙自己的。”
“除了留给朝廷交差的那部分，剩下的就是弟兄们活生生的前程。”
去青州抢土匪的钱粮养自家军队。
这种完全不讲理的土匪逻辑，从堂堂都监大人的嘴里说出来。
居然让这些在京城憋屈惯了的武将觉得该死的合情合理。
张龙咽下一口唾沫，语气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大人，要是这么办，兄弟们自然一万个愿意去青州发财。”
“这不比每个月眼巴巴盼着户部发那几两碎银子强百倍。”
“可咱们到底还是孟州都监，终究要回孟州去赴任的啊。”
张龙顾虑着未来的交接问题，看向武植。
“咱们这么一耽搁，迟迟不去孟州大营接管兵权。”
“孟州那边的驻军将领若是心里有气，借机给咱们使绊子怎么办。”
武植冷哼一声。
“你们都用自己脖子上那玩意儿好好想想。”
武植指着前方宽阔的官道。
“孟州那地方地处交通要冲，兵强马壮。”
“当地的驻军将领哪个不是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你们真觉得凭兵部一纸文书，人家就会把兵权老老实实交出来。”
张龙和其他几个校尉深有感触地摇了摇头。
“那帮老兵痞向来只认拳头不认官印，绝不会轻易低头。”
武植继续剖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咱们这群人要是拿着一纸空文，两手空空地跑过去。”
“就像个叫花子一样走到孟州城下，人家绝对拿咱们当软柿子捏。”
“到头来，别说接管兵权，连个守城门的兵卒都能给你们脸色看。”
武植的言辞极具煽动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可要是咱们换一种方式出场呢。”
“要是咱们的刀口上滴着青州贼寇的血过去。”
“带着平定青州匪患的滔天军功，推着缴获的成车钱粮过去呢？”
张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武植斩钉截铁地下了最终的定论。
“到那时候，咱们就是带着大胜之威的天兵天将。”
“咱们八千人披坚执锐，军威震天。”
“孟州那帮地头蛇就算心里再不痛快，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他们不仅不敢给脸色，还得乖乖把城门大开，夹道迎咱们进去当大爷。”
这番话说得毫无遮掩，句句扎在这些武将的心窝子里。
硬生生把朝野权谋、生死算计和底层大头兵最在乎的利益。
全掰碎了喂进他们的嘴里。
张龙听完这一通剖析，整个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气血翻涌。
他原以为这位新科武状元只是个有一把子力气的莽夫，加上有钱能砸。
可现在看来，这位都监大人不仅把朝堂上那些权臣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连破局的胆子都大得惊人，根本不把兵部和高太尉的规矩放在眼里。
跟着这种不按套路出牌、还知道给手底下兄弟搂钱的主将。
那是大家伙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绝对吃不了亏。
张龙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下马。
他动作粗暴地将那张羊皮路线图揉成一团，直接塞进怀里。
双膝重重砸在黄土路面上，双手抱拳。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显得十分高亢，透着死心塌地的狂热。
“大人深谋远虑，是末将榆木脑袋，差点误了大人的大计。”
“跟着高俅走那条死路，不如跟着大人去青州吃肉发财。”
他抬起头，目光灼热地看着坐在马背上的武植。
“神武军上下八千多号人全凭大人做主。”
“咱们这就去青州，跟那帮山贼抢饭吃，给底下的兄弟们博个大前程。”
周围的几名校尉也跟着翻身下马。
他们齐齐跪在黄土路上，抱拳领命，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誓死追随都监大人。”
“咱们去青州抢钱抢粮，再去孟州当大爷。”
武植很满意这些将领眼中燃烧的欲望。
他将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直指东方那条宽阔的岔路。
“传令前锋营。”
“不用理会那些所谓的补给路线，不用顾忌沿途州府的闭门羹。”
“全速进军，目标直插青州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