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京第大半个月。
夕阳西坠，残阳如血。
八千神武军在官道旁的一处高坡安营扎寨。
经过大半个月的整顿，这支队伍的动作已是行云流水。
长枪兵在外围结成森严方阵，刀盾手举盾填补空隙。
一队队壮汉扛着削尖的粗木，两人一组，伴着号子重重砸进硬土里，不过半炷香，一道密不透风的拒马防线拔地而起。
营地正中，火头军支起几十口行军大铁锅，白花花的大米翻滚在沸水里，浓郁的米香混着肉味儿，馋得人直咽口水。
京畿老爷兵那种懒散浮夸的做派，早就被路上的风沙和人血洗刷得一干二净。
沿途顺手推平了七八座为非作歹的山寨，神武军实打实地见了血、开了刃。
每个士卒那身重金打造的牛皮铁甲上，多多少少都挂着洗不脱的暗红血渍，抽出来的兵刃更带着股掩不住的悍气。
官兵的正统招牌，配上比山贼还狠辣的手段，这支队伍还没到孟州，沿途州县的官老爷们光是听见“武都监”的名号，就连出来迎送的场面话都不敢说。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武植褪了重甲，换上一身常服，负手站在案桌前。
桌上铺着大宋兵部下发的羊皮地势图。
他手执一管狼毫，笔尖蘸足了朱砂，在图卷上重重圈出几个刺眼的红点。
红线从东京汴梁城起笔，沿着黄河故道一路向东吞噬，越过数个州府，最后在青州地界边缘的一处山脉交汇点。
旁边的标注写着三个小字：独龙岗。
“当啷！”
帐帘被粗暴掀开，副将张龙大踏步入内，沉重的甲叶撞击出脆响。
走到距离案桌三步开外，张龙双手高高托起一本厚实的账册。
“都监大人！各营防务已经安排妥当，明哨暗哨全撒出去了。”
张龙仰起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看着武植的眼神里全是狂热。
跟着这位爷出来半个月，捞的好处比他在京城军营里混十年都多！
“大人，这是这几日平掉匪寨的进项！白银两万三千两，精米六千石，战马七十匹。”
张龙嗓门洪亮，大帐里都带着回音。
“末将已经按大人的规矩，掐够了大军的嚼谷，剩下的现银，刚才当着全军的面，按劳分下去了！”
武植把狼毫随意往砚台上一搁，顺手接过账册。
他随手翻了两页，那两万多两白银的数字，在他眼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弟兄们的士气如何。”
武植把账本丢回案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张龙一挺胸膛，声音更大了。
“回大人，底下的弟兄们见了现钱，一个个跟狼羔子似的嗷嗷叫。”
“大伙儿私下里全盼着能早日跟着大人杀进青州，把那些山大王连皮带骨头全给熬了！”
张龙顺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请命。
“大人，按眼下的脚程，明晚咱们就能踏进青州地界。”
“明日这刀锋，是先劈清风山，还是直捣二龙山？还请大人递个准话，末将这就去知会前锋营预备拔营。”
武植直起腰，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热茶，拂了拂茶沫。
他啜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传令下去，明日不动。”
张龙脸上的狂热表情凝固住了。
“让伙房今晚把肉汤熬稠点，全军敞开了吃。”
武植放下茶盏，瓷盖磕出清脆的响声。
“吃饱喝足，连睡一天养精蓄锐，顺便把刀枪甲胄全给本官擦亮堂了。”
“去办。”
张龙到了嘴边的求战欲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可是大人，兵贵神速，咱们这……”
“嗯？”
武植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张龙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自家这位都监大人行事妖风阵阵，从不按套路出牌，他不敢多嘴一句。
“是，末将遵命。”
张龙抱拳领命，倒退着出了大帐。
……
二更天，夜色浓得像泼了墨。
营帐外，除了巡防甲士踩碎枯枝的步伐声，就只剩下火盆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
帐帘毫无征兆地掀起一丝缝隙，一道黑影进入帐内。
暗卫丙一身黑色劲装，快步走到案前。
“东家，东北方十里外，独龙岗方向有大股人马火并，厮杀声极重。”
武植手里正捏着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腰刀。
手腕上的动作丝毫不乱，布料在刀锋上擦出摩擦声。
“多拍几个人再去。”
“把是谁在打、兵力怎么铺的、战局往哪边倒，全给我瞧清楚。”
暗卫丙没有半句废话，一抱拳。
身形倒折而出，重新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半个时辰不到，营门外突响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派出去的老斥候被暗卫一路领进中军大帐。
两人单膝跪倒，大口喘着粗气汇报。
“禀都监大人！属下摸到了独龙岗外围的林子边。”
“正在猛攻祝家庄的，是一股生力军，估摸着有几千多号人！”
“那帮人竖着‘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营阵里是‘梁山泊’的名号！”
另一名斥候抹了把汗，用手指在案桌的空白处快速比划。
“那帮梁山贼势头极凶，但祝家庄外头那片林子邪门得很！”
“树干上全是迷阵，岔路多如牛毛，梁山的大部队一头扎进去就成了无头苍蝇。”
“祝家庄的人躲在地堡和树冠里放毒箭，梁山军还没摸到庄子的大门，就已经躺了一地死尸。”
武植停下擦刀的手，将雪亮的刀身送入刀鞘。
刀鞘与刀身结合，发出一声轻响。
“旁边那几个村子没动静？”
斥候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
“大人神机妙算！独龙岗西边的扈家庄确实点齐了兵马，举着火把往这边扑来驰援。”
“可刚走到半道，就被梁山另一路埋伏的伏兵从斜刺里切断了。”
“眼下两边人马正在旷野上杀得血流成河！”
话音刚落，一直守在武植身侧的暗卫甲上前一步，手按住刀柄。
“大人！梁山贼寇倾巢而出，这可是上赶着送人头的大功！”
暗卫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
“咱们八千神武军要是连夜拔营，从后方直接包抄，和祝家庄来个里应外合，绝对能把这帮贼人一口吃掉！”
武植离开案桌，踱步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
“里应外合？”
武植捻了捻指尖，转头瞥向暗卫甲。
“谁给谁应合？”
他扯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腿。
“咱们是正儿八经的官军，不是给那帮乡下土财主看家护院的狗腿子！”
暗卫甲被骂得一低头，老老实实退回阴影里。
武植双手背在身后，重新走回那张羊皮地势图前。
手指隔空点在盘陀路的位置。
祝家庄、盘陀林迷阵、白杨树记号、半路伏击扈家庄……
这就全对上了。
这是宋江带领梁山人马初打祝家庄的憋屈时刻。
宋黑子还没摸清盘陀路的底细就敢硬冲，今晚注定要把牙磕碎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