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軍陣中，前排塔盾兵握著盾牌的手都松了幾分。
那些本該保持肅殺的甲士，開始交頭接耳。
“他娘的，我還以為二龍山的賊寇有什麼三頭六臂，鬧了半天，就是一群插標賣首的土雞瓦狗。”
“可不是嘛，王校尉那一槍，李校尉那一箭，多干淨利落，咱們神武軍的臉面，掙得足足的。”
“就這做派，老子上去也能連劈他三個，連眼都不帶眨的。”
“你可拉倒吧，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
“不過說真的，早知道這功勞這麼好撈，剛才老子就該拍馬沖出去，搶個頭功回來，怎麼也得混幾兩賞銀喝頓花酒。”
“你小子想得美，那也得看張副將點不點你。”
底下的步卒嘀咕個不停，馬背上的幾名偏將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傲氣。
他們本就是京城禁苑里調出來的精銳，心氣高得很，打心底里瞧不上青州這等窮鄉僻壤的賊寇。
前兩場殺雞屠狗般的勝利，把他們骨子里的那份優越感徹底勾了起來。
後方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欽差太監那張擦滿脂粉的臉徹底舒展開來。
他不再催促，只是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來人，給咱家把案幾搬上來。”
隨從連忙應聲，不多時，蜜餞果脯，瓜子香茶，轉眼就擺了一桌。
欽差翹著二郎腿，一邊磕著瓜子，一邊朝地上“呸呸”地吐著皮，姿態悠哉。
“就這點貨色，也值當勞動咱家受這幾天顛簸的罪。”
太監斜眼瞧著前方的軍陣，捏著嗓子對身邊的隨從說道。
“早知道這般輕松，咱家就該在孟州城里多听兩日小曲兒。”
戰場上彌漫的血腥氣，被這種荒誕的輕慢沖淡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二龍山已經黔驢技窮時，對面的營寨深處，傳出一陣異樣的響動。
“嗒……嗒……嗒……”
那馬蹄聲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沉悶而壓抑。
一騎緩緩踱出。
騎者身形算不上魁梧，卻像一柄出了鞘的刀，精悍而銳利。
他肩上扛著一把樣式古樸的大刀，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虯結，在日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最醒目的，是他左邊面頰上那塊巴掌大的青色胎記，讓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氣息。
此人一出場，整個戰場的空氣似乎都凝重了幾分。
神武軍陣中那些交頭接耳的聲音，不自覺地停了。
就連高台上磕著瓜子的欽差，也將信將疑地停下了嘴，探著脖子望了過去。
二龍山陣中，陳長青卷起一個皮喇叭，適時地扯開嗓子，聲音里帶著一股子悲憤。
“對面的官狗听著，你們殺我兩個新入伙的兄弟逞威風，有什麼了不起。”
“現在，我二龍山楊志楊家哥哥，來領教你們的高招，哪個不怕死的，滾出來接刀。”
這聲音在平原上回蕩，清晰地傳入神武軍陣中。
“楊志”二字一出，張龍的瞳孔驀地一縮。
這個名字，他如雷貫耳。
這可是押送生辰綱失手，被朝廷重金懸賞的殿帥府制使。
據說其一身刀法，深得楊家真傳，在京城禁軍中都罕有敵手。
最重要的是，這可是朝廷榜上有名的通緝要犯。
張龍盯著遠處那道身影，心思飛速轉動。
先前斬殺的兩個山賊頭目不過是無名之卒，功勞頂天了也就換幾兩賞銀，報上去都嫌丟人。
但楊志不同，這可是響當當的人物。
若是能將這顆項上人頭砍下來，不僅能在欽差面前露個大臉，甚至能驚動汴梁的高太尉。
這份震動朝野的潑天大功，足以讓他張龍脫下這身副將的皮，換上一套正經的主官官服。
一想到此，張龍渾身的血液都開始發燙。
他催馬來到武植身側，抱拳請纓，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大人，此賊乃是通緝要犯，絕非等閑之輩。”
“末將願親自出陣，將其生擒斬首，獻于大人帳前，為朝廷除此大害。”
武植的目光依舊平靜，仿佛眼前出現的不是什麼悍匪，而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他搖了搖頭。
“不急。”
張龍一愣，急切地追問。
“大人，為何不急？賊首就在眼前，此乃千載難逢的良機啊。”
武植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道。
“山賊狡詐，隨便弄個臉上有青記的出來詐唬人，誰知他是不是真的楊志，先派個人上去，探探虛實。”
又是這句話。
張龍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胸口憋得生疼。
“大人，這……”
探探虛實？
剛才那兩個廢物就是探虛實探死的。
這楊志是何等人物，豈是尋常校尉能試探的？
這分明就是都監大人不想讓他張龍立這個頭功。
張龍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憤懣，但他不敢違抗軍令，只好咬著後槽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末將……遵命。”
他撥轉馬頭，壓下心頭翻涌的怒火，點了自己麾下最倚重的一名心腹親衛。
“周奎，你上。”
“去，把那個臉上有胎記的砍了，給老子長長臉。”
那名叫周奎的親衛，是跟著張龍從尸山血海里一路殺出來的老人，一身刀法深得張龍真傳，凶悍無比。
他早就看手下那幫校尉不順眼，覺得他們搶了自己的風頭。
此刻聞令，周奎大喜過望，眼中凶光一閃，大喝一聲。
“得令。”
他雙腿一夾馬腹，氣勢洶洶地沖了出去。
“反賊楊志，你家周爺爺來取你狗頭領賞。”
兩匹馬在沙地上對沖。
距離不足十步，周奎雙腳踩實馬鐙，借著戰馬狂奔的慣性，腰部猛地扭轉。
手中厚背砍刀帶起一道淒厲的風壓，照著楊志的腦門正劈而下。
這是他壓箱底的“連環三絕劈”，起手就是全力。
對面的楊志左手持韁，右手單握大刀，見招拆招，用刀桿便將周奎勢大力沉的劈砍一一格開。
耳膜刺痛的金屬爆鳴聲炸開。
一溜刺目的火星在兩柄刀刃交接處迸射。
周奎感覺自己劈在了一塊生鐵鑄成的門板上，震得他虎口發麻。
楊志那匹雜色馬被壓得前蹄一軟，蹄鐵在干硬的泥地上犁出兩條半寸深的溝壑，但楊志握刀的手臂，硬是沒往下沉一分。
“擋住了？”
周奎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不信邪地催動戰馬。
“看你擋幾刀。”
兩馬交錯，又迅速撥轉。
周奎殺紅了眼，馬刀瘋狂揮舞。
第二刀，第三刀……一直砍到第七刀。
招招勢大力沉，直奔楊志的脖頸，腰肋，全是拼命的打法。
楊志由始至終都在防守。
在旁人看來，這位青面獸被逼得連連後退，毫無還手之力。
周奎更是確信了這一點。
“哈哈哈，什麼狗屁楊志，就是個外強中干的草包，把腦袋給老子留下。”
他氣機已經提到頂點，劈出第八刀時，整個上半身完全探出馬鞍。
這一刀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誓要將楊志連人帶兵器斬成兩截。
破綻！
楊志眼中寒光一閃。
就在周奎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一瞬間，他的身體微微一側，以毫厘之差避開了那雷霆萬鈞的一刀。
同時，他手中那柄一直被動格擋的大刀反手一撩。
“唰。”
一道快到極致的寒光閃過。
“ 啷。”
周奎手中的佩刀，連帶著半截握刀的手掌，一同旋轉著飛上了半空。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剛剛沖到喉嚨口，卻戛然而止。
楊志借著馬匹交錯的沖力，反手一記平削。
一顆大好的人頭，帶著一臉不可置信的驚愕表情，沖天而起。
滾燙的血柱，從無頭的脖頸中噴出三尺多高，如同一朵妖艷的紅花，在青灰色的戰場上絢爛綻放。
那具無頭的尸體，還在馬背上顛簸了兩下，才“撲通”一聲，重重地摔在塵土里。
全場，死寂。
神武軍陣中那剛剛還喧囂不止的喝彩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齊剪斷。
所有士兵都呆呆地看著場中那具還在抽搐的尸體，和那個緩緩撥轉馬頭，刀尖淌血的身影。
一刀。
僅僅一刀。
張龍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身前的馬鞍上，那堅硬的馬鞍竟被他砸得凹下去一塊。
是憤怒，也是驚駭。
周奎的實力他最清楚，在自己麾下足以排進前三。
竟然……竟然連對方一刀都接不住？
這怎麼可能。
“廢物。”
高台上的欽差太監將手中的瓜子盤“啪”地一聲摔在案上，指著場中，捏著嗓子尖叫起來。
“就這麼死了？咱家的神武軍，就養了這種廢物？”
他的聲音刺耳，充滿了失望與憤怒。
“張副將，這就是你帶的好兵？咱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張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羞憤欲絕。
他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高台上的太監，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若非軍令在身，他真想沖上去撕爛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再次投向場中。
他不信邪。
周奎一定是輕敵了，對，一定是輕敵了。
他環視身後的一眾偏將，怒喝道。
“都他娘的是死人嗎？沒看到周奎死了？誰去給我把場子找回來。”
“吳能，你上，去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