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龍咬著牙，點出了自己的第二名心腹。
這名叫吳能的親衛，使的是一桿長槍。
一手槍法在禁軍大比中拿過名次，以穩、準、狠著稱，最是克制這種大開大合的刀法。
他不像先前那個同伴那般輕敵，臉色凝重，親眼目睹了周奎的慘死，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吳能對著張龍重重點頭，聲音沉穩。
“副將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他一抖槍桿，催馬出陣。
“賊將！休要猖狂！”
吳能大喝一聲，人借馬勢，手中長槍如毒龍出洞，直取楊志面門。
這一槍，凝聚了他的快、準、狠，盡顯其槍法功底。
楊志橫刀立馬，眼神依舊冰冷。
他將大刀橫架在身前，只听“叮”的一聲脆響，便穩穩地架住了那勢在必得的一槍。
“好槍法。”
楊志的聲音傳來。
吳能一擊不中，槍勢毫不停留，手腕一轉，槍尖化作點點寒星，如梨花暴雨般籠罩向楊志周身上下。
“再接我一招。”
一時間，場中只听得金鐵交鳴之聲不絕于耳，槍影刀光交錯，看得人眼花繚亂。
“快看，吳校尉佔上風了。”
神武軍陣中，有士兵壓低了聲音議論。
“那賊人的刀法太慢，被吳校尉的快槍克得死死的。”
“這下穩了，看他還能撐幾招。”
兩人轉瞬之間，已交手十幾回合。
吳能越打越心驚。
他發現對方的刀法看似簡單，實則每一招都樸實無華，卻又滴水不漏。
無論自己的槍法如何變幻，都始終無法突破對方那看似隨意的格擋。
“怎麼回事，他的刀明明那麼慢。”
吳能心中暗自叫苦。
對方就像是一座山，任憑他風吹雨打，我自然不動。
自己的每一槍，都像是刺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就在吳能槍勢稍緩，準備變招的一剎那，楊志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破綻。
“就是現在。”
他低喝一聲，不再被動防守，左手閃電般探出，竟棄了韁繩，一把抓住了疾刺而來的槍桿。
吳能大駭，想要抽槍，卻發現對方的手掌如同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你。”
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一股巨力從槍桿上傳來。
吳能重心全失，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眼看就要從馬背上跌落。
楊志右手單握大刀，由于兩人距離太近，大刀已無法施展劈砍。
他手腕一沉，竟直接用沉重的刀柄，狠狠地朝著吳能的太陽穴撮了過去。
“ 。”
一聲悶響。
吳能眼前一黑，只覺得半邊腦袋都失去了知覺，劇痛淹沒了他所有的意識。
他口鼻中鮮血狂涌，連一聲慘叫都未發出，便軟綿綿地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在地上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又是一具尸體。
神武軍陣中，一片死寂。
如果說第一個人的死，還可以用輕敵來解釋。
那麼第二個人的死，則是在實打實的正面交鋒中，被對方用絕對的實力和戰斗智慧，活活打死。
再也沒有士兵敢議論了。
楊志緩緩撥轉馬頭，那把還在滴血的大刀，遙遙指向神武軍的軍陣。
他那冰冷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在戰場上每一個人的耳邊。
“還有誰！”
三個字，充滿了無盡的霸道與睥睨。
高台上的欽差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瓜子也不磕了，茶也不喝了。
他站起身，指著張龍的方向，掐著嗓子破口大罵。
“廢物。你帶的都是些什麼人，一群飯桶。”
“兩個了，連死兩個了，連一個賊寇都打不贏，咱家回京怎麼跟官家交代。”
“張龍，你听見沒有，咱家在跟你說話。”
張龍的額角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狂跳。
羞辱。
這是天大的羞辱。
他身後，只剩下最後一名親衛。
那名親衛看著場中兩具淒慘的尸體，早已嚇得臉色煞白，握著刀柄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你，去。”
張龍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那親衛聞言，雙腿一軟，險些從馬上摔下來。
他嘴唇哆嗦著，連連搖頭，腳步遲疑，根本不敢上前。
“副將大人，我……我……”
“我什麼我，你是軍人，還是個娘們？”
張龍怒火攻心，再也無法抑制，拔出腰間佩劍。
“嗆”地一聲架在了那名親衛的脖子上，眼中布滿血絲。
“軍令如山，你不去，我現在就砍了你。”
冰冷的劍鋒貼著皮膚，那親衛嚇得魂飛魄散，褲襠一熱，竟當場尿了出來。
“副將饒命，我去，我去。”
他哭喊著，被死亡的恐懼逼上了絕路，只能慘白著臉催馬沖了出去。
然而，就在這名親衛沖出本陣，神武軍所有人都以為他將是第三具尸體時。
二龍山陣營中，竟鳴金收兵了。
“鐺鐺鐺……”
清脆的鳴金聲響起，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楊志利落地收刀，對著神武軍的方向冷哼一聲，撥轉馬頭，毫不戀戰地退入了陣營之中。
那個被逼出陣的親衛，仿佛從地獄門前回了一趟，急急勒住馬，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沒等神武軍反應過來，一陣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壓抑的馬蹄聲響起。
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踏破塵煙，沖至陣前。
馬背上的人，頭戴一頂厚重的鐵制面具，將整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冰冷刺骨，不含任何感情的眼楮。
他手持一桿丈八蛇矛，矛尖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寒芒。
此人一出，一股比楊志更加凝實，更加恐怖的殺伐之氣，席卷全場。
神武軍陣中，不少膽小的士兵，被這股氣勢一沖，竟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那個被逼出陣的倒霉親衛，還沒沖到近前，坐下的戰馬便被對方那氣勢嚇得悲鳴一聲，前蹄人立而起，險些將他掀翻。
他好不容易穩住戰馬，抬頭望去，對上的，便是那雙面具後的冷冰冰的眼楮。
他心膽俱裂，所有的戰意崩潰。
鐵面人沒有任何廢話。
手中那桿丈八蛇矛閃電般刺出。
快到極致。
在場的所有人，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殘影一閃而過。
“噗。”
一聲利刃入肉的聲音。
那桿蛇矛，已經貫穿了那名親衛的咽喉。
鐵面人手腕一抖，那名親衛的尸體便被他像甩一根稻草般，輕飄飄地甩落在地。
干淨利落的一招秒殺。
整個戰場，徹底安靜了下來，連風聲都仿佛停滯了。
輸了。
神武軍，輸了。
而且一個比一個死得快，一個比一個死得慘。
青州城牆之上。
慕容彥達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淨淨。
他不是武人，看不懂招式，但他看得懂生死。
連斬三人，尤其是最後那個鐵面人，殺人就像踩死一只螞蟻。
“大，大人……”
旁邊的師爺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了。
“神，神武軍的精銳……竟，竟不堪一擊……”
“這，這可如何是好？”
慕容彥達沒有理他，竟然沒有像之前那樣暴怒。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那雙眼楮里只剩下被掏空的的恐懼。
那種恐懼，比怒罵都讓周圍的官吏心寒。
希望破滅了。
“傳令。”
他的聲音很輕，像夢囈一樣。
“什麼，大人。”
“我讓你傳令。”
慕容彥達突然拔高了音量，嘶吼起來。
“封死城門。”
“上滾石，上擂木，把城門給本官堵死。”
“快去，都聾了嗎，快去。”
“告訴守城的，誰敢說開門，本官先砍了他。”
......
高台之上。
“啊——。”
欽差太監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張龍的鼻子，連那副娘娘腔都忘了偽裝，聲音變得尖利而怨毒。
“三個，你三個心腹都折了。張龍，你這個副將是吃干飯的嗎？”
“咱家告訴你，今日若拿不下那賊將，你自己滾回京城領軍法！”
張龍雙目赤紅。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逼上了絕路。
不出陣，回去之後，無論都監大人如何，高俅和這個死太監絕對不會放過他。
出陣……？
他盯著遠處那個如山岳般沉凝的鐵面人。
對方的武藝深不可測，但身形體格，卻並不像傳說中那些力能扛鼎的天罡級賊首那般魁梧。
張龍自忖一身武藝，在京城十幾萬禁軍中，也能排進前列。
對付一個藏頭露尾的無名之輩，就算不能勝，自保應當無虞。
拼了。
一股血氣沖上頭頂，燒掉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張龍咬碎鋼牙，拔出佩刀，刀尖直指蒼穹。
他轉過身，對著帥旗下那個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武植，高聲嘶吼道。
“都監大人。”
“末將無能，麾下連折三將，致使我軍士氣受挫，請大人降罪。”
他先是請罪，隨即話鋒一轉。
“但神武軍的臉面不能丟，朝廷的威嚴不能喪。”
“末將願親自出陣，去取那賊將首級。”
“此戰，若不勝，末將願提頭來見，以謝皇恩。”
那聲音，充滿了悲壯與決絕，仿佛是要將自己的性命，都賭在這一戰上。
整個神武軍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又從他身上，移到了帥旗之下的武植身上。
武植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楮里，帶著一絲張龍完全讀不懂的復雜意味。
仿佛是在惋惜，又仿佛是……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去吧。”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