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暗火眼看就要熄滅，只散發著最後一絲余溫。
王干娘靠在厚重的棉門簾後頭，借著那點昏暗的光，仔仔細細地整理著身上的衣衫。
那件淡紅色的薄綢短襦剛才被揉搓得不像樣子，領口處還崩掉了一顆盤扣。
她干脆將衣襟往里緊了緊，尋了根絲絛用力扎住腰身，好歹看著齊整了些。
抬起手，將散亂的鬢發重新挽好，指腹觸踫到臉頰，能感覺到皮肉底下透出的滾燙。
一張風韻猶存的臉上紅潤得不像話，連眼角那幾道細紋都像是被熨平了，整個人從發梢到腳尖都透著一股子奇異的光澤。
那種光澤，絕不是尋常胭脂水粉能涂抹出來的。
王干娘低頭，扯著裙角，將上面沾染的一點白灰印子用力拍打干淨。
深吸一口氣，伙房里似乎還殘留著那個男人身上獨有的霸道氣息。
她伸手提起爐子上那把新沏好的茶壺，壺身溫熱，正好暖手。
她走進這伙房時，只覺得兩腿發沉，滿心都是深閨寂寞的幽怨。
可現在，提著這把沉沉的銅壺，步子邁得又輕又快。
腰肢隨著步伐大幅度扭動著，像是剛喝了三斤上好的花雕，從骨里往外透著舒坦。
掀開花廳的門簾，搓骨牌的脆響聲正熱鬧。
王干娘剛跨進門檻，臉上那藏不住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斂，坐在下首的碧奴第一個抬起頭來。
她那雙狐狸眼盯著王干娘。
“哎喲喂。”
“大家伙都別摸牌了，快瞧瞧咱們干娘。”
這話一出，牌桌上的幾個女人齊刷刷地抬起頭來。
潘金蓮原本正捏著一張九萬，視線掃過去，微微一怔。
王干娘那張風韻猶存的臉，此刻就像是秋日里熟透了的紅蜜桃，白里透紅，連眼角的細紋里都盈著春水。
最顯眼的是那走路的姿態，兩腿雖說看著有些不自然的輕晃，可那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舒坦勁兒，是怎麼也掩不住的。
“干娘這是去伙房沏茶了，還是去蟠桃園偷吃了什麼仙丹？”
碧奴咯咯嬌笑起來，“泡一壺茶，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莫不是灶台太高，累著您這把老腰了？”
“瞧這氣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大官人從青州飛回來，專門給干娘灌了什麼大補湯呢。”
劉玉娘捂著嘴偷笑，一雙美目在王干娘被勒得緊繃繃的腰肢上打轉︰“干娘，伙房里到底藏了什麼好寶貝，能把你滋潤成這副水靈模樣？瞧瞧你那兩腿，走起路來怎麼還打著顫呢？”
“就是啊，干娘有了法子解悶，可我們姐妹幾個，這漫漫長夜該怎麼熬喲。”
一直低頭看牌的孫雪娥也後知後覺地抬起頭，憨憨地問了一句︰“干娘，你臉怎麼這麼紅？是不是伙房里的爐子燒得太旺，把你給烤著了？”
這話一出，滿屋子女人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
王干娘站在桌邊，被這群女人火辣辣的目光盯得頭皮發緊，後背刷地冒出一層冷汗。
她心里咯 一下，提著茶壺的手都哆嗦了一下。
這群小娼婦。
難道剛才自個兒在伙房里弄出的動靜太大了？
被哪個路過的眼尖丫鬟看了去，跑來給她們通風報信了？
王干娘喉嚨發干，腦門上的汗都要下來了。
她捏著壺柄，腦子里飛快地琢磨著該怎麼編個瞎話糊弄過去。
武大官人剛才可是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走漏了他回來的風聲。
就在她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時候，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孟玉樓用帕子半掩著面，嬌聲道︰“干娘，都是自家姐妹，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大半年沒沾過葷腥，誰夜里不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你自己去尋摸了黃瓜還是茄子，偷偷把火給瀉了，也是人之常情嘛。”
碧奴听了這話，笑得更大聲了，緊跟著起哄︰“我剛才就說嘛，干娘最受不得撩撥。”
“這不，去伙房轉了一圈，回來整個人都通透了，連走路都帶風，嘖嘖嘖，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效果這般立竿見影……”
“就是就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
劉玉娘也跟著湊趣，“不過您下次找家伙什的時候，可得挑個干淨點的，別磕著踫著，回頭真等大官人回來了，嫌您這不順手。”
“死丫頭你放屁。”
王干娘終于急了眼，抬手就要去擰碧奴的嘴。
但她剛跨出那一步，兩條腿確實有些發軟，身子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在桌子角上。
“哈哈哈……”
花廳里笑聲更大了，連西門靜姝更是羞得滿臉通紅，轉過身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王干娘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但就在這一片放肆的笑聲里，她豎著耳朵仔仔細細听了個遍。
她們說的沒有一個人提“大官人”三個字。
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撲通一聲落回了肚子里。
合著這幫娘皮根本不知道伙房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們只是在拿葷話打趣，真把老娘當成那個在灶台邊靠著物件兒自行了斷的深閨怨婦了。
無上的優越感涌遍了王干娘的全身。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想要放聲大笑的沖動。
臉上的驚惶心虛，頃刻間退了個干干淨淨。
王干娘環視著眼前這群笑得東倒西歪的女人。
這群穿得比蟬翼還薄、一個賽一個妖嬈的小蹄子，壓根就不知道大官人方才就在伙房里，把她按在灶台邊上狠狠整治了一通。
最熱乎的那塊心頭肉，早就被老娘連皮帶骨咽進肚子里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走上前去。
“呸，一群沒大沒小的下作胚子。”
王干娘穩住手腕，故意把腰肢擰出一個風騷的弧度，走到桌邊，銅壺重重地頓在小幾上。
她毫不客氣地挨個指過去，唾沫星子橫飛︰“你們自個兒餓得肚皮貼後背，想漢子想瘋了，少拿老娘來開涮。”
王干娘端起長輩兼管事的架子，眉眼間全是吃飽饜足後的霸氣︰“老娘這是灶膛里火燒得太旺，多吹了幾口風，燻出了一身熱汗。”
“要不是看你們一個個嗓子干得冒煙，老娘才懶得伺候你們這群討債鬼。”
說著，她拎起茶壺給每個人面前的杯里斟滿熱茶，水流如柱，茶香四溢。
碧奴被罵了也不惱，笑嘻嘻地伸手去端茶杯︰“干娘好大的火氣，看來那黃瓜不怎麼管用，沒幫您老人家把火去干淨呀。”
“喝你的茶去，再多嘴，老娘晚上把你那份給停了。”
王干娘眼楮一瞪，扯過一張椅子在潘金蓮身邊坐下，順手理了理自己發皺的裙擺。
她端起一杯茶，放在唇邊慢條斯理地吹了吹。
氤氳的熱氣後，她那雙精明的眸子里閃爍著滿足。
笑吧，使勁笑。
王干娘美滋滋地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只覺得今天的茶比平日里都要香甜百倍。
在這深宅大院里，能獨佔那份屬于大官人的終極秘密，讓她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至高地位。
花廳里再次響起洗牌的嘩啦聲，女人們你一言我語地斗著嘴，繼續她們那漫長且毫無知覺的等待。
而王干娘的心思，早已飄回了那個昏暗燥熱的伙房，回味起半個時辰前，那場截然不同的暴風驟雨。
伙房灶台旁的矮凳上，王干娘靠在武植懷里。
武植拿布巾替她擦淨了額角的汗，手上動作跟方才那個在灶台邊毫不留情的蠻牛判若兩人。
“……大郎，你這回到底是怎麼回來的？”
王干娘仰起臉，聲音沙啞得厲害。
“青州離這兒幾百里地，你不是在帶兵打仗麼？怎麼說回來就回來了，連個信兒都沒有。”
武植沒有急著回答。
他把布巾搭在灶台上，伸手幫王干-娘把散落在臉頰兩側的碎發別到耳後。
“這次回來，不是特意為了尋你們快活。”
武植的聲音語調和方才調情時截然不同，沉穩了許多。
“是迫不得已。”
王干娘正在系扣子的手指頓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武植堅毅的側臉。
跟了這個男人這麼久，她太知道這種語氣意味著什麼了。
“出什麼事了？是不是朝廷里那些奸臣又給你使絆子了？”
“比那更糟。”
武植搖了搖頭，“有人把手伸到家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