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青州大营。
中军帐后方，武植单手挑开帐帘一角，闪身而入。
帐内昏暗，他动作利落地脱下沾满泥水的夜行衣。
转身走到木架前，武植拿起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正五品都监官服，一件件穿戴妥当。
天光大亮时，中军帐的厚重门帘被从外面掀开。
“将军，陈军师求见。”
武植端坐在帅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兵书，头也没抬，只是声音里带着初愈的沙哑。
“让他进来。”
陈长青迈步入帐，先是装模作样地在门口停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帅案前，见武植面色红润，气息沉稳，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笑意，当即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足以让帐外的听得一清二楚。
“恭贺大将军痊愈！属下看您气色红润，神采奕奕，想必已无大碍！”
“偶感风寒，不值一提。”
武植摆了摆手，同样用着演给外人听的腔调，“倒是我‘养病’这几日，营中诸事都压在军师一人身上，辛苦你了。”
“为大将军分忧，是属下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陈长青躬身应道，随即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大将军，一切顺利？”
武植放下兵书，目光落在陈长青身上，轻轻颔首。
“很顺利。我不在的这五六日，营中可有异动？有没有不长眼的苍蝇飞进来？”
陈长青立刻会意，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条理分明地汇报道。
“回大将军，一切如常。林教头的重甲步兵方阵已初具规模，每日枪阵操练，杨制使的骑兵营也未曾松懈，每日绕营奔袭，演练侧翼包抄，人马合一，进退有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倒是慕容知府那边，派了长随送来不少名贵补品，说是给您补身子。属下按您的吩咐，说您正在静养，不便见客，将来人与礼物一并挡回去了。”
“他那是送礼吗？他是来探虚实的。”
武植冷笑一声，“打发了就好。营中将士们呢？可有私下议论的？”
“将士们只知将军偶感风寒，军心稳定。”
陈长青躬身道，“林教头和杨制使治军极严，无人敢在背后议论帅帐之事。大将军尽可放心。”
“很好。”
武植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去把花荣提过来。”
陈长青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大将军，花荣此人虽然箭术超群，但心气极高，对梁山那位宋头领更是忠心耿耿。这一个月，属下用尽了法子，他嘴上虽不反抗，心里那道坎，怕是还没过去。现在用他，会不会……”
“就是要用他这股傲气，和他那份还没死透的忠心。”
武植的语气很平淡，“去吧，把他带来。”
“是。”
陈长青不再多问，领命退下。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花荣走进大帐。
经过一个月“夜校”的思想改造，花荣身上的锐气确实被磨平了不少。
这里的伙食比梁山好上太多，但那种日复一日的心理攻势，加上亲眼见识过武家军连弩齐射时那毁天灭地的威力，他心底那份对梁山的死忠早已动摇。
即便如此，花荣骨子里那股清风寨寨主的傲气还在。
他迈进大帐，下巴微抬，准备像往常一样，给这位年轻的都监甩个不卑不亢的冷脸。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帅案后的武植时，微微一震。
武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连姿势都没变。
但花荣却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重压迎面扑来。
那不是沙场上尸山血海的杀气，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威严，仿佛天生便该君临天下，生杀予夺。
仅仅是对视一眼，花荣便觉得呼吸发紧，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王霸之气】。
哪怕只有一缕，对于花荣这种心防本就松动的战俘来说，也是降维打击。
花荣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弯了下去，双膝发软，最后“扑通”一声，竟单膝跪在地上。
这一跪，连花荣自己都愣住了。
他想站起来，想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从心底最深处生出一种无法抗拒的本能敬畏。
武植看着跪在下方的花荣，这才将那外放的气息缓缓收敛了几分。
“花荣。”
武植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帐内清晰回荡，“这一个月，想通了吗？”
花荣低着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声音干涩。
“败军之将，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
武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杀了你，岂不是浪费了一个月的好米好面。”
他站起身，绕过帅案，一步步走到花荣面前。
“我手底下不养闲人，你既然在夜校学了一个月，也该交点束修了。”
花荣眼中闪过疑惑与警惕。
武植没有说半句招降的套话，只是抛出一个指令。
“听闻济州方向有异动，我给你三匹快马，你带两名随从，去济州大营外围走一遭。”
花荣愣住了，脱口而出。
“去济州大营？都监这是何意？那里是高太尉的地盘，您是想让花荣去送死？”
“送死？”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只需要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花荣咬紧了牙，那股被死死压制的傲气，被这番话激起了一丝。
他深知梁山已无前途，宋江的招安之路更是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
眼下，武植给了他一个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若是退缩，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我去。”
武植挥了挥手。
“去吧，天黑前出发。”
花荣起身，倒退着出了大帐。
直到走出十几步远，被外面的秋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大帐内，武植重新坐回帅案后。
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俅死在清河湾已经过去三四天了。
算算脚程和时间，济州大营那帮群龙无首的废物，也该炸锅了。
花荣这一趟，注定会看到一场好戏。
......
……
济州大营。
距离高俅以“生病静养”为由秘密离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
主帅大帐内，留守副将周昂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地毯上来回踱步。
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身上的铠甲已经四天没脱下来过，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焦躁与恐慌。
“还没找到？”
周昂停下脚步，一把抓住刚刚进帐的斥候头目，声音嘶哑。
斥候头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回将军，属下带人沿着官道、野道搜了，什么都没发现。前几日下了一场暴雨，路上连个马蹄印都没留下。丘将军和那五十名兄弟……就像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周昂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烧得通红的木炭滚了一地，火星四溅。
“凭空消失？”
周昂压低声音咆哮，生怕帐外的人听见，“五十个大活人，五十匹顶好的战马，他们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他心里发毛。
太尉带走的是大营里最精锐的轻骑，由丘岳亲自带队。
这支人马，就算迎面撞上梁山的大股贼寇，打不过，也绝对能跑回来几个报信的。
可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昂不敢大张旗鼓地声张。
高俅临走前严令保密，若是走漏风声，不仅太尉私自离营的罪名坐实，他这个留守副将也得跟着掉脑袋。
就在这时，帐帘一挑，另一名将领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急色。
“周将军，不能再等了！太尉已经失踪四天了！要是再这么瞒下去，大营就要哗变了！”
周昂回头瞪着他，眼睛通红。
“哗变？谁敢！太尉只是身体不适，在后帐静养！”
“静养？周将军，咱们自己骗自己可以，底下那几万张嘴可骗不住！现在营里都在传，说太尉兵败后颜面尽失，已经畏罪潜逃了！”
“放屁！”
周昂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谁在传谣，给老子抓起来砍了！现在就去！”
“砍？”
“您砍得过来吗？韩存保将军自从被梁山贼寇放回来后，就一直称病不出，他手下的兵根本不听调令。其他几路节度使也是阳奉阴违，整日聚在帐中饮酒，对我的军令置若罔闻。咱们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周昂一把揪住斥候头目的衣领，双目赤红。
“扩大搜索范围！去水泊边缘找！去芦苇荡里一寸一寸地搜！太尉若是被梁山那帮贼寇暗算了，咱们全他娘的都得陪葬！滚去找！”
斥候头目连滚带爬地出了大帐。
周昂跌坐在帅椅上，双手捂住脸，冰冷的汗水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