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遠不止于此。
濟州大營本就因水陸兩軍大敗而士氣低迷，幾萬殘兵敗將擠在營地里，每日的糧草消耗是個天文數字。
“報。”
帳外傳來親兵壓著嗓子的聲音。
“說。”
周昂煩躁地吼了一聲。
“將軍，後勤營的王統制和幾位營官在帳外求見，說是糧草快見底了，請太尉賜下手令，好去濟州府庫調糧。”
周昂頭皮一炸。
調糧需要主帥的大印和親筆手令，他手里根本沒有。
他用力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楮，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鎧甲，大步走出營帳。
帳外，幾名中層將領站成一排，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
“周將軍。”
後勤營的王統制皮笑肉不笑地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弟兄們連著吃了三天稀粥了，再不調糧，營里怕是要鬧事了。”
“是啊周將軍，太尉大人的病還沒好嗎？我們也不求見駕，哪怕只蓋個印也行啊。”
另一人跟著附和。
周昂板起臉，試圖拿出副將的威嚴。
“太尉偶感風寒，正在靜養，大夫說了不見客，你們是想抗令不成？”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糧草的事，本將自會去濟州府交涉，你們急什麼。”
“周將軍，不是我們急，是底下的弟兄們急。”
一名營官陰陽怪氣地接話，“太尉病了那麼多天，連個面都不露，軍醫也沒見進去過一個，這病得蹊蹺啊。”
他環顧四周，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親兵都能听見，“外頭可有傳言，說太尉打了敗仗，怕朝廷降罪，早就丟下咱們，一個人逃回汴梁了。”
“放肆。”
周昂“嗆”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尖指著那名營官，“你叫什麼名字？敢在這里動搖軍心，信不信本將現在就斬了你。”
幾名將領見周昂動了真格，象征性地後退半步，但眼底的疑慮和輕蔑卻更深了。
“末將不敢。”
王統制上前一步，擋在那人身前，右手也按住了腰間的刀柄，語氣生硬，“但糧草的事，最多只能拖到明晚，明晚若是再見不到米下鍋，周將軍，您自己去跟底下那幾萬張嘴解釋吧。”
說罷，他沖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幾人轉身便走，連最基本的軍禮都懶得行了。
周昂看著他們的背影，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他知道，紙包不住火了。
流言一旦起了頭，就像是干柴遇上烈火，根本壓不住。
高俅失蹤的真相，最多還能瞞一天。
一陣秋風吹過，卷起營地里的幾片枯葉。
周昂打了個寒顫，只覺得這濟州大營，已經變成了一個隨時會炸開的火藥桶。
傍晚時分，濟州大營上空的陰雲壓得極低。
火藥桶終于被點燃了。
起因是伙房分發晚飯時，原本就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徹底變成了飄著幾片菜葉的渾水。
幾個餓急了的步卒當場掀了粥桶，和伙頭軍打作一團。
這只是個引子。
壓抑了數日的恐慌與不滿，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太尉跑了，丟下咱們逃回京城了。”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這句話像瘟疫一樣在各個營帳間迅速蔓延。
“水軍全軍覆沒，咱們留在這里也是等死。”
“當官的吃香喝辣，讓咱們喝泥水。”
成百上千的士兵拿著破碗和兵器，從各自的營帳里涌出來，匯聚成黑壓壓的人流，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推擠。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動，照亮了一張張憤怒且絕望的臉。
周昂帶著幾百名親兵，死死堵在中軍大帳前的空地上。
“退後，都給老子退後。”
周昂揮舞著帶血的佩劍，腳下躺著兩具剛剛被他斬殺的鬧事士兵尸體，“誰敢再往前一步，殺無赦。”
但幾百親兵面對數以萬計的兵，就像是擋在洪水面前的沙袋，顯得蒼白無力。
“周昂，你少拿太尉壓我們，有種讓太尉出來說句話。”
“交出糧草，我們要回家。”
人群中不斷有石塊和泥巴砸向親兵的防線。
那些中層將領們站在遠處冷眼旁觀，各懷心思，根本沒有上前彈壓的意思。
大營瀕臨嘩變，營嘯只在旦夕之間。
與此同時，濟州大營外圍的一處高坡上。
花榮趴在半人高的枯草叢中，借著夜色和營地里的火光，將下方的亂局盡收眼底。
他身後的兩名隨從對視一眼，滿臉都是震驚。
“這……官軍怎麼自己打起來了？”
花榮沒有說話，他的雙手抓著地上的泥土，心底翻江倒海。
來之前，他心中充滿了疑慮和不安。
武植只給他三個人三匹馬，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沒有，這不怕他帶著人跑了？
不怕他直接返回梁山？
還是說，這是一個圈套，故意派他來送死，好名正言順地除掉一個降將？
可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武植不是在試探他，也不是在算計他。
他是在給自己看一出戲。
“您看這亂的……”
另一個隨從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這是個機會啊，梁山泊就在東邊，咱們現在摸過去，神不知鬼不覺，正好能回去見宋公明哥哥。”
“回去？”
花榮冷笑一聲，終于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回去做什麼？繼續听宋公明哥哥念叨他的招安大計？還是看著他把咱們兄弟的命當成籌碼，去跟朝廷換一頂官帽子？”
那隨從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花榮的視線掃過下方混亂的營地，又望向青州的方向。
“你們再看看武都監的二龍山大營，兵甲鮮明，令行禁止，糧草堆積如山，吃的都是干飯和肉湯，那才叫軍隊。”
他自嘲地笑了笑，“咱們以前在梁山，說好听點是聚義，說難听點，不過是一群佔山為王的草寇，吃了上頓沒下頓，哪天被朝廷大軍圍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可是……”
年輕隨從還是不甘心，“武都監他畢竟是朝廷命官，咱們跟著他，萬一哪天……”
“哪天怎麼樣？”
花榮打斷了他，“你以為他真是朝廷的鷹犬？你見過誰家鷹犬把青州知府拿捏得跟孫子一樣的？”
花榮回想起白天在帳內，武植身上那股讓他喘不過氣的威嚴。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久居高位的氣勢，現在看來，那是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高俅失蹤，大軍斷糧，軍心渙散。
武植讓他來，就是讓他親眼見證這一切。
“將軍，那……那高太尉到底去哪了？真像他們喊的那樣，跑了？”
隨從看著下方愈演愈烈的騷亂，不解地問。
“跑？”
花榮搖了搖頭，眼神復雜，“高俅這等人，把臉面看得比命還重，打了敗仗，他只會想著怎麼扳回一局，絕不會像喪家之犬一樣逃跑，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那是被梁山的人抓了？”
“更不可能。”
花榮的語氣很肯定，“若是宋公明哥哥抓了高俅，現在整個梁山泊早就敲鑼打鼓了，正好拿來當招安的本錢，怎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盯著下方那頂孤零零，被亂兵沖擊的中軍大帳。
“主帥大印調動不了，糧草斷絕，幾個副將彈壓不住局面，這說明高俅和他最核心的指揮層，是在同一時間，非常突兀地消失了。”
說到這里，花榮的聲音停住了。
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手腳冰涼的念頭，浮現在腦海里。
武植“養病”的那幾天，恰好就是高俅失蹤的這幾天。
天下間，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一位當朝太尉連同他的親信衛隊，從人間蒸發？
除了那個男人，花榮想不出第二個。
“高俅……恐怕已經死了。”
花榮喃喃自語，得出了這個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結論。
兩個隨從听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這一刻，花榮對梁山那份虛無縹緲的眷戀，被徹底擊碎。
跟著宋江，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朝廷賞下來的一杯毒酒。
而跟著武植，他看到的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梟雄手段，是足以吞吐天下的氣魄。
這已經不是選擇題了。
這是一條活路，擺在了他面前。
“走。”
花榮松開手里的泥土，從地上站了起來。
“咱們不進去打探了？”
隨從還有些發懵。
“不用了。”
花榮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下方已經徹底失控，陷入火海的濟州大營，調轉馬頭。
“他想讓我看的，我已經看完了。”
“回青州。”
花榮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向大將軍復命。”
馬蹄聲碎，三騎趁著夜色，朝著青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花榮的脊背挺得筆直，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地趕回去，向他的新主子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