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青竖起耳朵，整个人都绷紧了，他以为武植接下来就要说出那个关键的地点，安排主力步卒去乱石坡合围，彻底把宋江那两万人包了饺子。
“全军加快行军速度。”
武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夜风。
陈长青精神一振，等着下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武植闭上了嘴，仿佛刚才那句命令就是全部。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目标暂不公开，全军只管跟着中军大纛急行。”
“主公？”
陈长青满心的疑窦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这算什么军令？
主公既要杨志的骑兵营演戏，又要林冲的连弩营迂回包抄，这摆明了是要在乱石坡打一场歼灭战。
可现在，最关键的主力部队，不但不去支援，反而要加速往一个未知的方向跑？
不往乱石坡走，这数万大军要去哪？
唱空城计吗？
陈长青的脑子飞速旋转，无数种可能在心头闪过，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他深知武植行事向来算无遗漏，每一步都藏着三步后的算计。
自己看不懂，只能说明自己的格局还不够。
他硬生生将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抱拳躬身，声音洪亮：“遵命！”
军令如山。
随着陈长青将命令传达下去，原本已经安稳下来的大军再次轰然启动。
沉闷的脚步声变得密集如雨点，辎重车的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更深的辙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中军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行进的路线，却在下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悄然偏离了直奔济州的官道。
……
队伍后方，一辆特制的宽大辎重车里。
监军李彦被这突如其来的急行军颠得七荤八素，一张原本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的脸庞，此刻透着一股晕船般的青灰色。
他抓着车厢边的木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直泛酸水。
“哎哟……慢点！让外面的人赶车慢点！这是要颠死咱家吗！”
李彦捏着他那尖细的嗓子，对着车帘外面抱怨。
旁边伺候着的一个小太监赶紧递上水囊，苦着一张脸，凑到他耳边说：“少监大人，外面全是武都监的兵，奴婢刚才探出头去喊了两声，人家理都不理咱们。”
“废物！”
李彦气得直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他一想起在青州大营接旨时，武植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仿佛能将人碾碎的恐怖威压，至今还心有余悸。
那不是普通武将的杀气，而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与霸道。
在那种气势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李彦的身子一歪，脑袋“咚”的一声撞在坚硬的车厢壁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捂着额头，借着掀开一条缝隙的车帘，眯着眼看向外面的天色。
夜幕已经降临，但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余晖。
李彦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了日头落下的方位。
没错，是西边。
他猛地放下车帘，一把将旁边的小太监拽了过来，那力道大得让小太监龇牙咧嘴。
李彦压低声音，用气声嘀咕：“这路线不对啊！”
小太监一脸茫然：“少监大人，怎么不对了？”
“咱们是从青州去济州，按理该一路向西南走，对不对？”
李彦的手指在小太监的胸口戳了戳，“可你看外面的日头，它从西边落下，咱们的队伍却几乎是追着太阳的屁股在走，这说明大军分明是在往东偏南的方向急行！”
小太监被他绕晕了，但还是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吓得脸色一白：“那……那这不是去济州的路？”
“废话！”
李彦瞪了他一眼，压着火气低吼，“济州在青州的西南边！他武植带着数万大军，放着济州的烂摊子不管，往东边跑什么？他想干什么？带着兵出海当海盗吗？！”
小太监被他吼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问：“要不……奴婢再去问问？就说您身子不适……”
“问个屁！你嫌命长了？”
李彦一巴掌拍在小太监的后脑勺上，“那武植连咱家都不放在眼里，你去问，信不信他直接把你拖出去砍了祭旗？他可是有‘便宜行事’之权的！”
小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出声了。
李彦烦躁地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如同雷鸣般震天的脚步声，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监军，而是被绑上了一辆不知开往何方的贼车，提心吊胆地随着这支诡异的大军随波逐流。
……
大军疾行了两个时辰，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武植才终于下令全军就地止步扎营。
营地选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地势隐蔽。
数万大军在各级将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火长们点起一堆堆篝火，巡逻的甲士披挂整齐，手持长戈，沿着营地边缘来回走动，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中军大帐外，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两道身影正在火光下快速交错，带起阵阵劲风。
武植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双手握拳，拉开一个稳如泰山的马步。
对面，扈三娘同样脱去了厚重的铠甲，只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
剧烈的运动让她香汗淋漓，汗水浸湿了衣衫。
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凤目亮得惊人。
“来，用全力。”
武植沉喝一声。
“夫君，看刀！”
扈三娘眼神一凛，娇喝一声，脚下发力，身形如同一只矫健的雌豹，手中的日月双刀交错，带起两道雪亮的刀光，直逼武植的面门。
武植不闪不避，左脚往前一踏，右拳后发先至。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扈三娘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她却临危不乱，借着这股力道在半空中一个漂亮的翻滚，双刀顺势由上而下，划出两道弧线斩向武植。
武植身形一错，施展出玄妙的凌波微步，仿佛没有重量的柳絮，只是轻轻一晃，便轻松避开了这一击。
同时，他如影随形地贴近，温热的手掌快如闪电，轻轻拍向扈三娘手腕。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拳影在火光下交织。
没有花拳绣腿，没有情意绵绵，每一招都透着实打实的杀伐之气。
陈长青端着一盏刚刚沏好的热茶，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武植闲庭信步般在扈三娘狂风暴雨的攻击中游走，时而一拳逼退，时而一指点偏，心里暗自惊叹。
主公的武艺，真是深不见底，如同汪洋大海，永远也探不到尽头。
场中，武植寻了个破绽，不再防守，身形一闪便欺入扈三娘怀中。
扈三娘吃了一惊，只觉得一股炙热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心头一慌，刀招顿时慢了。
“下盘再稳些，出刀不要顾忌防守，有我给你兜着。”
武植收起拳头，站在她面前，温和地开口点评。
扈三娘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那惊人的饱满剧烈起伏着。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汗珠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滑落，消失在紧身衣的领口深处。
她仰起俏脸，看着自家夫君那双深邃的眼眸，脆生生地应下：“知道了。”
陈长青见两人停手，这才端着茶盏走上前去。
“主公，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武植接过茶盏，掀开茶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一股清新的茶香弥漫开来。
陈长青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色，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询问：“主公，您当真一点都不担忧杨制使和林教头的战局？”
武植抿了一口茶，将茶盏递还给陈长青，目光却一直落在扈三娘身上。
他微微摇头。
“乱石坡之战，毫无悬念。”
“宋江以为他在设局，却不知自己早就成了瓮中之鳖。他那两万乌合之众，在湖泊里或许还能咋呼两声，进了乱石坡那样的死地，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林冲的重甲和连弩一旦从后方压上去，梁山那两万人，能跑出一半就算宋江祖坟冒青烟了。”
陈长青听着这番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终极疑问。
“既然乱石坡大局已定，那主公为何带着主力大军偏离官道，往这东边急行？咱们……到底要去哪？”
武植转过身，看着扈三娘正在一旁兀自比划着刚才的招式，试图找出自己的破绽。
“乱石坡不过是开胃小菜。”
武植背对着陈长青，语气里透出掌控全局的从容。
“宋江那点兵马，还不值得我出动数万大军去硬拼。我真正的目标，不是他宋江一个。”
陈长青凝神静听，屏住呼吸，等着武植揭开那个惊天的谜底。
武植却止住了话头。
他迈步走向扈三娘，走到她的身后，看着她因为不得要领而微微蹙起的秀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刀柄要握实，发力在腕，不在臂。你这样用蛮力，伤了自己不说，速度也上不去。”
武植伸手，从身后覆盖住扈三娘握着刀柄的柔荑。
扈三娘的身子轻轻一颤，一股电流从手背窜遍全身。
夫君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充满了男人的力量感。
她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上脸颊，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你看，像这样。”
武植的胸膛贴住了她的后背，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痒痒的，“手腕转动，用巧劲带动刀锋，而不是用胳膊去抡。”
他握着她的手，带动着日月双刀在空中划出两道流畅而致命的弧线。
陈长青站在原地，看着火光下那几乎融为一体的两道身影，看着武植专注地指点着扈三娘的刀法，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主公这是不打算多说了。
也罢，他还是如此风流多智，这盘棋到底下在哪，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我这个军师当着，也忒轻松了些，光看着主公运筹帷幄、顺便跟夫人调情了。
陈长青端着空茶盏，识趣地转身，朝着营地另一侧走去。
他打算去找花和尚鲁智深，蹭两口烈酒，顺便探讨一下佛法与杀伐之道，看看能不能从那莽和尚嘴里套出点什么醉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