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迎来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秋风穿过狭长的谷道，卷起地上的碎石，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冤魂在低语。
这地方之所以叫乱石坡，便是因为两侧山体风化严重，常年有碎石滚落。
谷道最窄处不到十丈，两边全是陡峭的崖壁和茂密的灌木丛，对于骑兵来说，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死地。
两侧高地上，两万梁山伏兵已经趴了整整一夜。
朱仝守在左侧高地。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就被深秋的寒露浸透，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卒，只见他们一个个把身体紧紧贴着地面，呼吸压到最低，连起伏的胸膛都控制着节奏。
手里的刀枪全部涂了一层厚厚的黑泥，与周围的夜色和灌木丛融为一体。
雷横趴在右侧高地，他手里攥着一截粗糙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着控制滚石和檑木机关的枢纽。
只要他用力一扯，百斤巨石就会顺着陡坡砸向谷底。
整个乱石坡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这种极度压抑的氛围，将梁山蓄谋已久的杀机推到了顶点。
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后方。
宋江蹲在地上，视线死死盯着下方狭长的通道入口。
神机军师朱武立在左侧，手里捏着几枚铜钱，大拇指在铜钱边缘来回摩挲。
穆弘蹲在右侧，手里那把涂了黑泥的朴刀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三人静候着猎物入瓮。
“军师，什么时辰了？”
宋江压低嗓音问了一句。
朱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天际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快了。”
朱武收起铜钱，语气笃定，“算算脚程，杨志的先锋营该到了。”
宋江点点头，手指在岩石表面无意识地敲击，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哒哒声。
“武植这厮，仗着打赢了几场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宋江冷哼一声。
“一万骑兵脱离主力三十里，真当这山东地界是他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朱武立刻附和道：“武植终究是个武夫，以为抢占济州只需赶路，连兵家大忌都抛诸脑后。他这是给了咱们一个天大的机会！”
穆弘在一旁咬着牙插话，双眼因为仇恨而布满血丝：“管他什么大忌！等会儿杨志那厮进来，我非亲手剁了他的脑袋，给铁牛兄弟祭奠！”
官道尽头，终于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松散，毫无节奏，一听就是疲惫之师。
杨志率领的先锋骑兵营出现在视野内。
遵照武植的军令，这支队伍将阵型拉得极长，前后间距松散得离谱，马速更是慢得如同老牛拉破车。
视线拉近，这些骑兵的作态极其逼真。
有人歪斜着身子趴在马背上打盹，随着马步一晃一晃，仿佛随时都会栽下来。
有人连兵器都懒得拿，直接挂在马鞍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取暖。
整个队伍毫无章法可言，仿佛真的就是一群刚刚被收编的匪军。
最要命的是，队伍前方连最基本的游骑斥候都没有派出去探路，两侧的山林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朱武看着下方这幅景象，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凑到宋江耳边，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喜意。
“哥哥你看，这群人跑了一夜，早就人困马乏。连斥候都不放，阵型散乱成这样，简直是送上门的肉。”
宋江微微颔首，眼底满是算计得逞的快意。
他盯着走在最前面的杨志，那张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杨志骑着一匹青骢马，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也在打瞌睡。
“传令下去。”
宋江低声下令，语气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等这群疲兵全部进入通道腹地，再拉起绊马索。我要把他们堵死在这乱石坡，一个都别想跑！”
穆弘在一旁重重点头，握着朴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哥哥放心，兄弟们胯下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杨志的先锋骑兵陆续进入乱石坡通道。
地形逼仄，碎石遍地。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马速自然进一步放缓。
前队已经深入谷底，来到了伏击圈的核心位置。
后队还在入口处磨蹭，队伍拉得越来越长。
宋江看着下方，呼吸逐渐粗重。
他缓缓举起右手。
两侧高地的梁山头领看到这个手势，全部屏住呼吸。
雷横的手指死死捉住麻绳。
朱仝的手按在绊马索的机关上。
两万人的杀机，在这一刻汇聚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谷底的一万骑兵当头罩下。
宋江脸上已经浮现出胜利的笑容。
就在宋江准备挥手的刹那，杨志突然动了。
他双手一扯缰绳，青骢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杨志原本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单手抓起横在马鞍上的大刀，斜指地面。
一股凌厉的杀机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浑圆，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动手！”
宋江不再迟疑，高举的手臂重重劈下。
一支响箭带着尖啸刺破黎明的夜空。
“轰隆隆——”
两侧高地瞬间沸腾。
雷横怒吼一声扯动机关，滚石和粗壮的檑木顺着陡坡轰然砸向谷底，声势骇人。
朱仝那边，深埋在浮土下的数十道绊马索被齐齐拉紧，瞬间绷直，横亘在狭窄的通道中央。
“噗通！噗通！”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匹战马躲避不及，前腿撞上坚韧的绊马索，齐刷刷栽倒在地。
人仰马翻之间，战马凄厉嘶鸣声和士兵的闷哼声响彻山谷。
“放箭！”
梁山弓箭手猛地站起身，拉开弓弦，万箭齐发。
密集的箭矢在空中划出死亡的抛物线，铺天盖地射向谷底。
宋江站在岩石后，看着下方瞬间陷入混乱的骑兵，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武植小儿！今日我便要你断一臂！看你还如何嚣张！”
然而，他的笑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瞪大眼睛盯着谷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些被绊倒摔下马的骑兵，在触地的刹那，没有发出预想中的惨叫，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们顺势在碎石地上做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翻滚卸力动作，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除了几个倒霉鬼被失控的战马压住，其余人竟是毫发无损地站了起来。
短短十几个呼吸，这些骑兵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战马。
他们动作快如闪电，解下马鞍侧面的精钢圆盾，以倒或毙的马尸为掩体，三五成群迅速靠拢。
“当当当当！”
一面面圆盾拼接在一起，转眼间便拼凑出数个严密的龟甲防御阵型。
第二波箭雨倾泻而下，如同冰雹般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却全被坚固的盾牌挡在外面，连一丝缝隙都未能穿透。
宋江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双手抠住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这怎么可能！？”
朱武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中伏之后，不溃不逃，反而在瞬息之间结成盾阵……这……这绝不是寻常匪军！”
他原以为武植的兵马只是装备好些，没想到其训练之精良、应变之迅速，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分明是一群披着官军皮的虎狼之师！
箭矢如蝗虫般落在龟甲阵上，除了在精钢盾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连骑兵的皮都没擦破。
杨志立在阵型中央，手中长刀一抖，挑飞两块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碎石。
他声如洪钟，清晰地压过漫山遍野的喊杀声，下达军令。
“按手札第七式，‘不动如山’，结阵！”
“第一排，持盾死守！第二排，上弦！”
“遵命！”
一万人的怒吼声汇成一股，声震山谷。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盾牌缝隙中，探出一支支连弩，黑洞洞的弩口，如同死神的眼睛，瞄准了山坡上那些还在叫嚣的梁山草寇。
穆弘此刻已经被杀意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管什么阵型不阵型。
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缩在龟壳里的王八，只要冲下去，用乱刀就能将他们剁成肉泥。
“弟兄们，随我冲！杀了他们，为铁牛哥哥报仇！”
他大吼一声，提着朴刀，率先从半山腰冲了下去。
随着穆弘的动作，朱仝与雷横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各率五千步卒，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怪叫着冲向谷底。
梁山企图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强行碾碎武家军的盾阵。
杨志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草寇，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讥诮。
一群乌合之众。
他长刀的末端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军，死守阵地，半步不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仿佛在看一群飞蛾，正奋不顾身地扑向早已点燃的烈火。
“听我号令，静候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