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焕心头猛然一跳，抬起眼皮看向武植。
“大将军的意思是……”
武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家常：“这八万大军征讨梁山，耗时数月，大营断粮十余日。老将军带出来的人，有多少是带伤染病的？又有多少是上了年岁、提不动刀的老卒？”
王焕面皮微抽，无言以对。
高俅半路拉出来的队伍本就掺杂了大量老弱充数，再加上被梁山火攻、乱军践踏，如今大营里躺在窝棚里等死的伤残，少说也有万把人。
“这些残兵老卒，若随诸位回师河北，千里迢迢，不仅耗费巨量钱粮，沿途更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在官道沟壑之中，成了累赘。”
武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邃：“不如这样。老弱伤残，尽数留入济州。”
“武某出粮，给他们治伤，划拨良田，让他们就地屯田落户，安度余生。至于能骑善射的精壮子弟，老将军自可全数带回河北，充实各镇牙兵。”
抽髓留骨！
王焕与韩存保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浓浓的无力感。
表面上看，武植是大发善心替他们甩掉了包袱，免去了客军拖带伤兵的消耗。
可实际上，这一万多人留在济州，不仅填补了山东因战乱空虚的农耕劳力，更等同于将河北各镇的家眷亲族切下一半留在手里做人质！
精壮带回去，老弱留下。
往后河北诸将若敢对山东有半点不轨，这些老卒和家眷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
这一招化骨绵掌，打得既狠又绝，偏生还裹着一层仁义道德的蜜糖，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将军仁厚之名，名不虚传。”
王焕咬了咬后槽牙，拱手应道：“老夫……代这万余伤残弟兄，谢过大将军收容安顿之恩！”
“善。”
武植展颜一笑，拂袖起身，从帅案后迈步走下。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台阶上，而是径直走到了王焕与韩存保中间，伸手揽住了两人的臂膀。
这动作极为亲近，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挣脱的力道。
武植压低了嗓音，目光扫向帐外幽暗的夜空。
“诸位老将军，实不相瞒，你们眼下最大的凶险，根本不在山东，而在汴梁。”
韩存保眼皮一跳：“大将军何出此言？”
“高太尉这一死，殿帅府八十万禁军的兵权空出来了。”
“蔡太师、梁少宰那些文官清流，还有宫里的宦官，盯着这块肥肉多久了？”
“以往有高太尉在京城顶着，诸位在河北称雄一方，兵饷还能按时发放。如今高太尉尸骨无存，枢密使童贯又在江南牵制方腊大军。朝中武将失了最大靠山，文官集团岂会放过清洗枢密院与边镇的良机？”
“一旦文官掌权，调令频发，以文抑武，诸位手里的兵权，还能握得稳几年？”
这几句话，如同一把尖刀，径直扎进了在座所有老派武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之中。
大宋自太祖立国以来，重文抑武深入骨髓。
武将哪怕官至节度使、太尉，在政事堂相公眼里，依旧不过是一条看门恶犬。
高俅虽奸佞，但他出身武职，统领禁军，客观上成了朝中文官集团插手军务的屏障。
如今高俅没了，文官集团的大棒，随时都会砸碎各镇藩候的饭碗！
韩存保脸色惨白，下意识追问：“依大将军之见，我等当如何自处？”
武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透着一股铁血与豪迈：“互为犄角，共抗朝纲！”
“武某在山东，拥十万带甲之士，控八百里水泊与青州险隘；诸位在河北，据黄河天险，握北地控弦之士！”
“今夜武某在此立誓：他日朝中有文官构陷诸位，意图夺兵罢免，武某在山东，自会上书御前，替诸位执言撑腰；若有奸贼敢动兵进逼河北，武某的精骑三日可渡黄河！”
“而反过来……”武植转头看向王焕，目光灼灼，“若汴梁有人欲图谋我山东，也请诸位老将军，莫要让朝廷的刀，从河北顺利借道！”
攻守同盟！
地方藩镇大联合！
王焕心潮翻涌，一股久违的豪气夹杂着战栗，自脊梁骨升腾而起。
他看着眼前英武不凡的武植，恍惚间见到了晚唐五代那些裂土分疆的绝代枭雄。
大宋的气数，真的要变了。
投靠这样一个有兵、有粮、有谋略、有手段的年轻枭雄，何尝不是河北各镇唯一的活路？
王焕挣开武植的虚揽，退后一步，右手握拳，重重锤在自己的左胸甲胄上，发出当的一声爆鸣。
“大将军高义！”
王焕双目泛红，扬声道：“回镇之后，枢密院若是有人敢动大将军在山东的军政大权，我河北老卒，头一个不答应！”
韩存保也紧随其后，抱拳厉吼：“末将这条命，今后便听大将军与老哥哥的调度！”
“好！”
武植放声大笑，端起侍从递上来的大碗酒：“今夜立盟，饮胜！”
“饮胜！”
众将轰然应诺，一饮而尽。
子夜时分，夜宴终散。
王焕、韩存保等人在亲兵的搀扶下，带着各自的心事与酒意，鱼贯步出大帐，走向客营。
喧嚣落定，帐内的火盆渐渐微弱。
鲁智深打了个酒嗝，提着月牙铲退入后营歇息。
花荣按刀立于门侧，扈三娘则缓步走到武植身后，替他解下身上的织锦大氅。
侧帐布帘微动，军师陈长青快步走出，神色冷肃，毫无醉意。
“主公。”
陈长青压低声音，快步来到帅案前：“方才后营柴房那边生了变故。”
武植坐回主位，端起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周昂？”
“正是周昂。”
陈长青低声道：“那周昂被剥了甲胄关在柴房，手底下那五百亲兵断了粮，在外营被精骑围困，一直叫骂不休。方才递出话来求见主公。”
武植眼皮微抬：“他要说什么？”
陈长青眼神微沉：“周昂声称，他手中藏有高太尉前留下的亲笔密信，信中详述了太尉对主公意图拥兵自重的防备与密谋。他说……若主公不放他一条生路，准他带亲兵离营，明日天明，他便要当着全营将士的面，将拼死这封密信抖落出来，玉石俱焚。”
站在武植身后的扈三娘闻言，俏脸瞬间布满寒霜，冷哼一声：“跳梁小丑，死到临头还敢要挟夫君？三娘这便去拧了他的脑袋！”
“且慢。”
武植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无波。
他站起身，缓步走出大帐，立于辕门高阶之上。
夜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袂。
远处外营的黑暗中，隐隐有火把光芒闪烁，巡哨的梆子声在旷野中回荡。
“密信？”
武植负手而立，唇角勾勒出一抹森冷而漠然的弧度。
“一个死人的亲信，拿着几页废纸，也配与本将谈条件？”
他侧过头，目光冷厉地吩咐陈长青：“不必见他，也别弄脏了咱们自己的刀。”
陈长青一愣，随即领会：“主公的意思是……”
武植眸光微凝：
“派人去王焕老将军的大帐，传本将一道请求。”
“高太尉亲军副将周昂，于济州军溃之时，纵兵劫掠乡镇、屠戮无辜乡民，违犯大宋军律，罪无可赦。”
陈长青心头一震，继而躬身拜服：“主公妙计！”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周昂是高俅的副将，只要王焕亲手砍下这颗人头，河北老将就彻底沾上了高俅派系的血。
到了那时，就算有人从坟里把高俅挖出来，王焕也只能咬死高俅是殉国，再也绝了任何回头的念想！
“去办吧。”
陈长青深深一揖：“属下这便去王老将军营中传令。”
风卷旌旗，夜色苍茫。
武植按着腰带立于帅帐门前，注视着大营内外连绵不绝的巡逻火把，眸底深邃如渊。
济州已定，关东入局。
武植拂袖转身，大步踏回帐内继续人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