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笼罩着济州大营的后营，泥泞的道路上散落着枯黄的杨树叶。
沉重的铁甲叶片相互撞击，发出微不可查的铿锵声，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护卫着老将王焕，径直走向营角那座临时柴房。
王焕面容沉静，右手搭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抬脚踹开了紧闭的柴门。
“吱呀——”
两扇木门向内撞开，带起一阵呛人的草屑灰尘。
柴房昏暗的角落里，缩在麦秸堆里的周昂浑身打了个激灵，慌乱地从草堆里爬起。
昔日披坚执锐，在太尉驾前不可一世的亲军副将，如今只套着一件撕扯得破烂不堪的单衣，发髻散乱，嘴唇干裂得泛起层层死皮。
看到踏进柴房的是王焕，周昂混浊的双眼中陡然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老将军！王老将军！”
周昂连滚带爬地扑向王焕的脚下，仿佛抓住了一根能将他拽出深渊的绳索。
“救我！老将军，看在同朝为官的分上，拉兄弟一把！”
王焕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脚边狼狈不堪的身影，面色冷肃如铁。
周昂急促地喘着粗气，生怕王焕转身离去，慌忙将手探入怀襟内，摸索出一根小巧竹筒。
他把竹筒高高举过头顶，压低嗓音：
“老将军，你看这是何物！高太尉兵发梁山之前，早料到战局或有反复，特意留下了这份密折底稿！”
王焕眼角微动，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冷眼看着他。
周昂以为王焕动了心，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阴狠而急切：
“太尉在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此番征讨梁山，河北各镇消极避战，致使前锋大败！太尉甚至在密折里备述了王都监、韩统制等人意图拥兵自重、抗命不尊的罪状！”
周昂扯起带血的嘴角：
“老将军，这可是高太尉的亲笔手令！只要你保我出营，派一队精骑护送我回汴梁面圣，我便将这底稿交予你销毁！”
“否则，我就将竹筒掷出营门，当着数万客军的面抖落出来！到时候，枢密院问罪，御史台弹劾，高太尉的罪责，全得落在你们河北军头上！”
柴房内安静得只剩周昂粗重的喘息。
王焕静静听完这一番叫嚣，布满风霜的面庞上不见半点慌乱，反而流露出近乎怜悯的冷笑。
“周副将，你真以为自己手里拿的是保命的符节？”
周昂神色一滞。
王焕踏前半步，重靴踩在周昂的手背上，骨节发出轻微的错动声。
“啊——”
周昂痛得惨叫，却依然不敢松开手中的竹筒。
王焕弯下腰，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
“克扣各营军饷，截留保命口粮，致使数万禁军杀马剥树皮，这是你的罪状之一；纵容麾下亲兵洗劫乡里，将堂堂天子禁军做成打家劫舍的流寇，这是你的罪状之二。”
“你……你休要翻旧账！”
周昂疼得满头冷汗，咬牙尖叫，“我是高太尉的副将，除太尉与朝廷，谁敢斩我！”
“高太尉？”
王焕冷嗤一声，打断了他的妄想，“高太尉忠勇无双，身先士卒，亲率精骑追击梁山逆贼，早已在乱军之中力战殉国了。”
周昂瞪大双眼看着王焕。
“力战……殉国？”
“不错。”
王焕松开脚，将那柄佩刀缓缓抽出一寸，寒光照亮了周昂惨白的面孔，“山东安抚使武大人与钦差李少监已联名具折，送往汴梁。太尉是壮烈成仁的忠臣，而我们河北诸军，是在拼死策应、合围逆贼的第一功臣。”
王焕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周昂：
“你手里这封推诿塞责的密折，若真递到御前，不仅救不了你的狗命，反倒是污蔑殉国重臣，推翻平贼大功的谋逆铁证。”
周昂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惶恐。
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成了被双方的死卒。
“老将军……不……王老哥！放我一条生路！我把竹筒给你，我即刻隐姓埋名……”
周昂丢开竹筒就要扯开嗓子向外呼救。
可他喉间的声音尚未冲破牙关，柴房内青灰色的刀芒骤然闪现！
“嗤！”
佩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圆润而冰冷的弧线，掠过周昂的脖颈。
一道血线浮现，随即鲜血喷溅在干燥的草堆上。
周昂双目圆睁，双手掐住自己的咽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杂音，身躯晃了晃，重重扑倒在草堆之中。
王焕反手将长刀归鞘，动作干净利落，半片衣角都未曾染血。
他弯腰拾起滚落在泥土中的漆黑竹筒，又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方早备下的木匣子。
身后的亲兵面无表情地上前，手起刀落，将首级割下，装入木匣。
......
半个时辰后，大营中军帅帐。
炭火在铜盆里静静燃烧，帐内弥漫着清淡的松香气。
武植身披一袭墨色宽袖锦袍，正端坐于帅案之后，提笔在公文上批示。
帐帘掀起，王焕手捧一只木匣，身后两名亲兵合力抬着一口铁皮箱，快步走入大帐。
“末将王焕，参见山东安抚使。”
武植搁下狼毫，抬眼打量着眼前的木匣，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半分诧异。
“老将军免礼，赐座。”
王焕站起身，亲手将木匣搁置在帅案一角，随后退后两步，从怀中摸出那个尚沾着些许土渣的漆黑竹筒，双手呈上。
“周昂乱军抗命，企图挟私构陷朝廷重臣，末将已按军律将其正法。此乃周昂贴身搜出的密折底稿，请大将军过目。”
武植接过竹筒，顺手将竹筒掷入了身侧的火盆之中。
“死人之言，不足挂齿。”
武植目光落在那口铁皮箱上，“老将军，这又是何物？”
王焕抱拳：
“此乃周昂私藏的大营账册，内有济州马圈截留的五千匹北地健硕战马册籍，以及后营私库内封存的一千领步人重铁铠。末将已查抄封存，请大将军勘验。”
战马五千，重甲一千。
这几乎是高俅从汴梁带出来的最精锐的甲仗老底。
武植看着账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王焕这一刀，斩得极漂亮。
周昂一死，高俅留在济州的线彻底被拔除，而亲自动手的河北诸将，双手沾上了高俅亲信的鲜血，便彻底断绝了重归汴梁旧党阵营的退路。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陪着武植把“高太尉力战殉国”这出大戏演到底。
“老将军高义，武某代山东军民谢过。”
武植提起朱笔，蘸满朱砂，在早已备好的河北军北归通关符节上，重重盖下了山东安抚使的大印。
印泥殷红，如血般鲜艳。
武植将符节递到王焕手中，微笑道：
“粮饷盘缠已调拨齐备，待大营稍作整肃，诸位老将军便可体面还乡。”
王焕接过盖有鲜红大印的符节，躬身长揖：
“谢大将军成全，河北诸军，绝不负大将军今日之德！”
武植目光越过王焕的肩头，望向帐外整齐列队的铁骑，语调低沉而有力：
“大营整饬三日，三日后，大军开拔，进驻济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