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清晨的号角撕破大营的平静，校场中央，五百名身着素甲的士卒被五花大绑，跪在辕门前的泥地里。
这是周昂生前的亲兵营，也是此前在周边村落劫掠最狠的一伙。
花荣按刀立在高台上，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寒光，手里展开一份写满罪状的军令，声音传遍全场：
“原副将周昂，克扣军饷，私设刑堂，纵兵劫掠百姓，罪无可赦，已伏法！尔等盲从附逆，按律本当斩首示众！”
跪在泥地里的数百亲兵吓得脸色煞白，纷纷磕头。
“念尔等受其驱策，大将军恩威并施，免去死罪！”
花荣手中令旗重重一挥，“全员卸甲剥衣，打散编入辎重辅兵营，戴罪立功！”
精骑围上来，冰冷的长枪挑落这伙人身上的号衣和佩刀。
大营另一侧，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军师陈长青领着数十名文吏，在泥地上架起长案，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黄麻粮袋旁，围着上万名衣衫褴褛的老弱伤残。
十几个医官搭起的青布窝棚前，热气升腾，草药的苦味随风飘散。
“张大石，原高唐州防勇，右腿断了……分下河湾荒田十五亩，发安家粮两石，精铁锄一把！”
一名断了腿的老卒接过木牌和领粮条子，浑浊的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上万名被各路军阀当成累赘的老弱病残，在这场浩大的造册安置中，被有序安排到济州沿河的屯田区。
午时三刻，营门轰然洞开。
王焕和韩存保整肃好河北各营剩下的精壮甲士，回望这处军营，神色复杂。
武植身披玄黑鳞甲，跨骑高大的乌骓马，立在营门桥畔相送。
两军将校互致军礼，蹄声隆隆，河北精壮卷起烟尘，踏上北归的官道。
看着客军体面还乡，可这道横在大宋北境的坚固门户，已经无声无息地向武植敞开。
黄河以北，再无阻挡武家军北上的铁壁。
目送河北军远去，武植拨转马头，冷眼看向三十里外的济州府城方向。
“传令，具装精骑营集结。”
武植长刀向前一指，玄黑大氅迎风翻卷：“进城！”
官道上，马蹄声如闷雷滚滚。
五百具铁骑护着武植，沿途尘土蔽日，直逼济州府城。
城头上，原本守备的厢军士卒望着那片呼啸而来的黑色铁流，双腿发软，握长矛的手不住颤抖。
“关门！快……快挂吊桥！”
城门校尉扯破嗓子喊，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按住。
“你疯了？看那帅旗！那是山东安抚使武大人的旗号，连梁山都被他荡平了，你敢关门？！”
铁蹄驻足，停在护城河外三十步。
整整五百骑瞬间止步，除了战马粗重的鼻息和铁甲摩擦的声响，全军肃静无声，杀伐之气笼罩整座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一阵刺耳的轴磨声中缓缓敞开。
济州知府徐文昌头戴平顶官帽，身穿绣有鸂鶒的绿色官袍，领着同知、通判等一众州府文官，战战兢兢从门洞里碎步迎出，躬身立在道旁。
“下官济州知府徐文昌，参见安抚使大人！”
徐文昌躬身施礼。
武植端坐马背，没下马还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面带敬畏却眼神闪烁的文官。
徐文昌抹了把额角的汗，抬起头，脸上堆着笑：
“听闻大将军荡平水泊贼寇，解我济州倒悬之急，实乃社稷之幸！府衙已备足十万贯劳军酒肉，城外大营也洒扫妥当，还请大将军驻军城外休整，以免大军入城惊扰百姓。”
他顿了顿，试探着补了一句：“太祖祖制，客军不得入州府，还望大将军体恤下官难处。”
武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懒得跟这群玩笔墨的文官打太极。
“啪！”
武植手腕一抖，一枚温润厚重的青铜虎符重重砸在徐文昌脚前。
紧接着，一面金线绣的黄绫王命旗牌被亲卫高高展起，明晃晃的御赐金印在秋阳下刺眼。
徐文昌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脑子飞快转着，心里把能想到的退路全过了一遍。
上奏朝廷？
山高路远，等折子递到汴梁，黄花菜都凉了。
联络御史台？
那帮清流自顾不暇，根本管不到山东这摊子事。
拖延交接？
人家手里攥着圣旨和虎符，拖一天就是抗旨一天。
徐文昌心里发苦，这根本没得选。
“太祖祖制？”
武植声音抬高，带着压迫感：“本将奉官家御笔亲封山东安抚使，兼领济州、青州军事，便宜行事！尔等口口声声祖制，莫非官家的圣旨和王命旗牌，管不得你济州一座孤城？！”
徐文昌双膝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武植在马背上拔高嗓门，声音传遍长街：
“据实密报，梁山残寇大量潜伏济州城内，勾结不法商贾，图谋里应外合，再起兵祸！即日起，济州府城全面进入战时军管，城防内外，全由本将接管！”
徐文昌脸色煞白，急声道：“大人！此乃州府民政，按律当由府衙裁决……”
“按律？”
武植冷笑一声，打断他，长刀在鞘中微鸣：“军管三律，昭告全城！”
“其一，肃清城防！城内凡有扰乱治安、无故械斗的游兵散勇，就地收押，胆敢反抗者，立斩不赦！”
“其二，查封高府！以清剿潜藏细作、保全高太尉遗物为名，全面查封高太尉生前在济州私置的货栈、别苑和地下私库，所有资财，全部入大营军库登记造册！”
“其三，开仓济民！查封府库平准仓，拨粮五万石，赈济被溃兵荼毒的四乡百姓，并尽免本季秋粮苛捐！”
“哗——”
围在城门内侧看热闹的数百济州百姓，听清第三道军律的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免苛捐了！青天大将军要免秋粮税了！”
“开仓放粮了！”
黑压压跪倒一片，呼喊青天的声音响彻云霄。
人群里，一个小商贩扯着嗓子嘀咕：“这位武大人到底是青天还是阎王？前脚杀人，后脚撒钱，看不懂啊……”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别瞎说，能给咱免税就是青天！”
徐文昌看着身边如潮水般跪倒的百姓，又看了看那些按着长槊、面露杀气的具装铁骑，喉咙里的一肚子官腔硬生生被噎回肚子里。
他后背的官袍早被冷汗湿透。
徐文昌心里苦笑：这哪是安抚使，分明是来当土皇帝的。
他颤抖着从广袖中取出一方紫铜印信和串成圈的铁铜钥匙，双手奉过头顶：
“下官……谨遵安抚使将令，请大人移步入城！”
武植勒动缰绳，乌骓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扬起前蹄跨过城门。
“入城接管！”
扈三娘顶盔贯甲，英姿飒爽地策马而出，领着两百铁骑如狼似虎地扑向四门要塞和武备官仓，沿途府衙差役纷纷避让，无人敢挡。
济州的中枢防线，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武家军彻底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