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济州城内已是一片肃静。
宵禁令下，街巷中只有武家军巡夜甲士的铁靴声规律作响。
府衙后堂的火烛早早熄灭，知府徐文昌与一众属官被变相软禁在各自公廨之中，战战兢兢，不敢过问半点军务。
城外中军大帐内，松脂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深秋的寒气。
武植褪下重铠，换上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袍，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北宋九州全图前。
帘幕微动，军师陈长青快步走入帐中，反手将帐帘严密合拢，并屏退了外围守卫的十步亲卫。
陈长青脸上带着少有的红光，快步走到帅案前，压低了声音：
“主公，大喜！济州府库与高俅私产的核算结果，已全盘清理出来了！”
武植转过身，神色依旧平静，走到帅案后落座：“念。”
陈长青从宽袖中掏出一本厚重册籍，字句中却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此役收编整饬告竣。兼并梁山泊精壮降卒，抽选济州降兵及溃兵骨干八千余人，加上我二龙山与神武军原班精锐……我军暗中所控之实数，已暴增至九万两千三百人！”
九万两千人！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个寻常军镇的兵力总和。
陈长青翻开下一页，语调愈发急促：
“其中，杨志将军在青州编练之骑兵营已达两万，具装重骑扩至五千；林冲将军所领之连弩营与步军，足有四万人；余下三万两千人，尽数编为各处要隘守备与辎重辅兵！”
“明面上，咱们向枢密院与政事堂报备的经制驻军，仅有六万人，足足隐匿了三万余私军兵籍！”
武植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兵力暴涨，意味着军饷与粮草的消耗将达到一个天文数字。
陈长青似是猜到了武植的心思，眼中闪过异彩，迅速翻到账册末尾：
“后勤更是无虞！高俅在山东各地苦心经营数年，查抄其名下粮栈三十处、私宅百所，搜缴金银细软共计七十万两，铜钱三百万贯！加上济州府库所存与城内劣绅献纳，以及金武商会在汴梁与各州的持续输血……”
陈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向武植：
“主公，如今咱们手中的钱粮储备，即便足额发放九万大军的全饷，亦足以支撑两年征战之用！”
兵精粮足，据守雄关。
青州的大本营、孟州的咽喉、济州的腹地，三处支点在地图上连成一片，如同一柄倒悬在大宋心腹之地的重剑。
武家军裂土割据的霸业雏形，至此彻底成型。
然而，大帐内并未出现陈长青预想中的畅快大笑。
武植静静地站起身，一步步踱步回那幅九州全图前，目光从山东的广袤平原上移开，直直投向了那座被群山与水系环抱的巍峨帝都——东京汴梁。
他的视线，最终凝固在黄河中游的渡口之上。
“主公为何面有忧色？”
陈长青察觉到异样，收敛了面上的喜色，低声问道。
武植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按在汴梁的位置上，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出冷冽的肃杀。
“长青，你以为我们兵强马壮，便可高枕无忧了？”
陈长青微微一震。
武植的声音低沉得如夜幕下的暗涌：
“九万带甲之士，据守山东腹地，控扼八百里水泊与南北通衢。这等声势，瞒得过底下的无知百姓，却绝瞒不过政事堂那帮浸淫权谋数十年的老狐狸。”
“李彦押送宋江进京献俘，三十箱账册与太尉殉国的捷报，确实能替咱们遮挡一时风雨，但这也恰恰是朝廷最忌惮的地方。”
武植转过身，注视着神情渐渐转为凝重的军师，语调严厉而冷静：
“高俅死了，殿帅府八十万禁军的大权悬空；梁山平了，山东匪患烟消云散。以往朝廷用得着我们，如今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你莫非忘了？”
陈长青眼神一凝，倒吸一口凉气：
“主公是说……蔡太师？”
“不仅是蔡京。”
武植眸底深邃如墨，“枢密院的文官相公、御史台的言官清流，绝不会坐视一个手握重兵、不受掌控的武将坐大中原。”
他抬手在图卷上一划：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咆哮？待献俘大典一过，朝廷借刀杀人的明升暗降密旨，以及监察御史弹劾拥兵自重的屠刀，便会接踵而至，直刺山东！”
陈长青额前渗出细密的冷汗：
“主公明察秋毫，属下险些被眼前的战功冲昏了头脑。依主公之见，咱们当下当如何应对？”
武植目光如炬，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微微收紧：
“传信给李师师，汴京暗桩十二个时辰轮换盯紧太师府与尚书省的一举一动。”
“是！”
陈长青肃然领命，随后微微抬头，低声试探，“那……知府徐文昌私下派人往京城递送的密折，是否要在路上劫下？”
武植冷笑一声，眼中泛起深邃的光芒。
“劫？为何要劫？”
武植拂袖而立，目光投向帐外无垠的夜空，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让他送，本将倒要看看，蔡京老儿敢不敢接这道烫手的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