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两千贯整，一文不差。”
李娇儿拨落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抬手揉了揉泛酸的腕子，将写满密密麻麻数目的羊皮账册推到桌案中央。
账房内堆着半人高的账簿，屋外隔着厚实的雕花门扇，依旧能听见整条街肆沸反盈天的喧闹声。
这汴梁城的金武街，如今端的是寸土寸金。
正门高悬的“内廷特供梨园”金匾镀着九成赤金，在秋阳底下熠熠生辉。
凡是打门前路过的王公贵胄、巨商富贾，任凭平日在衙门里如何张狂，到了这门前，也得收敛起轿夫的吆喝，老老实实按号牌排队进门。
谁都清楚，这地方有当今天子的干股，那是动一根毫毛都要惊动禁军的所在。
“姐姐瞧瞧这笔，单是金武酒楼与大剧院入秋以来的进账，便抵得上开封府半年的商税了。”
苏媚儿斜倚在紫檀木交椅上，身段曼妙，葱白的手指捏着一方销金帕子，掩口娇笑：“加上新开各州各处赌坊青楼、蹴鞠场的抽头，地库里堆着的现银，快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李娇儿压低了嗓门，朝北面努了努嘴：“大官人在山东养着数万兵马，虽说缴获颇丰，可咱们这条后勤线不能断。昨儿夜里师师妹妹递了暗信过来，说是官人在济州已经站稳了脚跟，要建立一条从汴梁到山东的稳定补给线。咱们这第一趟，要把门面做足。”
“足足二十万贯的头寸，外加三十车北地急缺的上等细绢与御寒冬衣。”
苏媚儿收敛了笑意，眉宇间透出一抹精悍，“地库里的银子留两成周转足够，剩下的，还要加上几箱从军器监那边淘换来的精铁机巧构件和名贵药材，一并送去山东大营。”
话音未落，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万家超市的留守大掌柜躬身步入，面带难色地打了个千儿：“两位夫人，大车和脚夫已在外院备齐，只是……老奴心头有些打鼓。近日风声紧得很，听闻自胙城往北直至黄河渡口，沿途溃兵与截道的悍匪极多。咱们这般大宗的银钱物什出城，巡城司和开封府的盘查哨卡怕是不好应付，若被有心人扣下，反倒不美。”
“盘查？”
苏媚儿凤眼微挑，嗤笑出声。
她探手取出一轴明黄绢帛拍在朱漆桌案上。
那是加盖了内务府大印与天子御宝的内廷通关文牒，是武植离京前，李彦那老太监亲自送来的护身符。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明面上，这是给内库运送御用皮货的差马，谁敢伸手截留？告诉领队的把式，旗号给我打得扎扎实实的！内廷特供的仪仗挑在车头，哪路敢伸手摸一下，那就是当街抽官家的耳刮子，按谋逆论处！”
掌柜瞧着那明晃晃的御印，连连称是，擦着冷汗退了出去。
李娇儿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眸子里泛着异彩：“媚儿妹妹说得是。如今这汴梁城里，谁不知道咱官人的威名？方才我在前厅还听见几名翰林院的官人议论，说官人在山东设伏全歼了梁山泊的主力，连那贼首宋江都被生擒了，不日便要押解进京献俘呢！”
“可不是么。”
苏媚-儿眼角眉梢皆是自豪，“昔日高太尉带了八万大军铩羽而归，如今我家爷只身带兵，便将水泊踏平。满楼的达官显贵如今提起‘孟州都监武大人’，哪个不是肃然起敬？”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辙碾压声。
数名管事领着百名精壮护院，将一箱箱沉沉的木柜搬上大车。
木箱用熟铜包角，外罩厚重的油布防雨，上面赫然盖着鲜红的“内廷供奉”火漆印章。
长街对面的太白楼阁楼上，几名素来与金武街争利的绸缎庄、钱庄大东家正聚在一处饮酒。
他们居高临下地瞧着武宅后院推出来的一辆辆重车，车辙在石板上压出深深的凹槽，显然内里装载的皆是真金白银。
几人眼中泛着妒火，却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连话音都不自觉压到了极低。
“那是武家往外运的银车？”
一名绸布商咂舌，“这青天白日的，也不怕招了贼？”
“慎言！”
身旁的老掌柜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低声喝斥，“你没见车角插着的黄旗？那是给大内采办供奉的由头！开封府尹见了都得绕着走，你有几个脑袋敢去招惹武家？赶紧低头吃酒，莫要惹祸上身！”
几名东家对视一眼，尽皆灰溜溜地转过身去，不敢再往街心看上一眼。
账房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道锦衣身影跨进门槛。
王世冲头戴金冠，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进屋便弓着腰作揖：“小弟给两位嫂夫人请安！蹴鞠场本月的进项已核算清楚，净利四千二百贯，银票都在这儿了。”
他双手奉上一叠厚厚的庄票，随后搓着双手，眼神飘忽不定。
自武植离京后，王世冲总觉得自家心脉处时不时窜起一股隐隐的寒意，尤其是近几日夜半，四肢酸胀发冷。
他误以为是体内那枚“毒丹”发作的前兆，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嫂夫人，听闻武大哥在山东立下不世之功，小弟钦佩得五体投地。”
王世冲小心翼翼地赔笑，身子微躬，“正好金武商会北方几处分号的账目也该巡查了，小弟不才，愿代内廷商会走一遭，一来为武大哥的商会查漏补缺，二来……也好当面给武大哥道喜，顺道求武大哥指点指点接下来的营生。京里的蹴鞠场小弟已交由心腹打理，绝误不了事。”
苏媚儿扫了他一眼，自然瞧出了这膏粱子弟眼底的惊惧与算计。
她收下银票，淡然道：“王公子有这份心，官人自然是高兴的。既然你愿出力，便去外头领着前队压阵吧。”
“得嘞！多谢嫂夫人成全！”
王世冲如蒙大赦，满脸喜色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整条金武街的气氛为之一肃。
整整四十八辆四轮大车排成一条长龙，自武家府邸正门隆隆开出。
车队前后，百余名身着玄色紧身劲装的武家护院手按朴刀，跨骑骏马，神情肃杀。
最前方的四匹白马之上，挑着两杆数丈高的大旗。
一杆绣着斗大的朱红“武”字，迎风翻卷如烈火；另一杆则是明黄色的锦缎旗面，上书“奉旨内供”，在深秋的长街上格外刺目。
车队甫一转入御街主道，迎面便撞上了巡城司的一队甲士与开封府的当差捕快。
领头的兵马司指挥使远远瞧见那翻滚的旗号，原本板着的面孔骤然一变，非但没有上前索要关防，反倒扬起马鞭，厉声喝退了左右的差役。
“快！分列两侧，把道旁的闲杂人等全给本官清开！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指挥使翻身下马，退至街边，对着缓缓驶过的高头大马抱拳长揖，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意。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车队背后站着的是如今圣眷正浓的武安抚使，是那位能让蔡太师和梁太监都给几分薄面的狠人。
别说查，躲都来不及。
身后的数十名捕快、差役齐刷刷按刀肃立，如临大敌般为车队清道。
沿街的百姓与商贾挤在回廊之下，望着这绵延半条街的浩荡车仗，啧啧称奇。
“这就是孟州武都监的家底啊……”
“听说这位爷在山东连破巨寇，圣眷正浓，如今连开封府的官差都要给他家车队开道。”
“何止是官差，那大车里装的，怕是泼天的富贵！”
议论声此起彼伏，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沉稳而极有分量的轰鸣。
四十余辆满载真金白银与紧俏军资的重车，在大宋都城最严密的防线下畅行无阻，径直穿过外城北门陈桥门外的瓮城，昂然踏上直奔山东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