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偏厅的青铜门环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赵佶步履未停，径直走向宽阔的御案。
宣德门城头上的明黄捷旗尚未撤去，街巷间欢呼平贼的喧嚣隔着宫墙依旧能听见，六部尚书与枢密院留京重臣已分立两厢，神色肃穆。
“李彦，今日当差知轻重，搬个绣墩，在东侧坐着听。”
赵佶随手指了指案旁下首。
“老奴遵旨。”
李彦伏地叩头，轻手轻脚搬来绣墩，在边缘搭了半个臀部，半垂着头，双手老老实实贴在膝头。
蔡京拄着拐杖站在文官排头，梁师成则站在御案西侧，手搭拂尘，面皮紧绷。
兵部尚书快步出列，捧出一幅辽东舆图，在长案上平铺推开。
“陛下，这是枢密院与兵部赶制的边防驻军图，请陛下御览。”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双手呈上一册足有两寸厚的朱红开支底簿。
“陛下，这是户部核算的入冬钱粮调度总册，也请陛下一并过目。”
赵佶垂眼看着案几，左侧摆着武植刚送来的大捷折子，右侧便是这两卷要钱的物什。
赵佶手掌覆在大捷折子上，指尖在硬纸边缘点了两下。
“宣德门前宋江刚被拖进大理寺，百官还在称颂朝廷天威，怎么一进这偏殿，两部尚书连口热茶都等不得，忙不迭把这要命的账册递到朕鼻子底下了？”
赵佶抬起双目，直直盯住兵部尚书。
“讲吧，这上面记的滔天大数，究竟要花去何处？”
兵部尚书躬身长揖，语调拔高。
“回陛下，北方边事迫在眉睫，真定与中山两处雄城年久失修，城墙砖石剥落，急需修缮加固，此项便需拨银三十万两。”
兵部尚书抬眼，正气凛然。
“再者，自河东采买精壮战马五万匹，以充实骑军，沿边各州囤积越冬军粮四十万石，外加转输粮草所需的八万民夫雇直，这些民夫沿途吃喝嚼用，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各项累加，兵部实已削减至极。”
“朝廷谋划灭辽大计，收复燕云十六州，断不能仅凭边军现存的虚薄家底，且更北面的金人近来攻势凶悍，势力日盛，朝廷若不提前预备下防金的粮饷军械，一旦局势生变，悔之晚矣！”
赵佶低头凝视着地图上标注的关隘，神色毫无波动。
他伸手在图上的界河处敲了几下。
“兵部这算盘打得当真响亮，灭辽是一笔账，防金又是另一笔账，攻辽要花多少银两，防备金人又要花多少钱钞，今日当着蔡卿与梁总管的面，给朕逐项拆解明白。”
赵佶手掌重重拍在案面上。
“两笔账绝不可混为一谈，朕要看的是每一笔开销的去向，休想用一个糊涂的总数蒙混过关！”
兵部尚书背脊微躬，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未敢接茬。
“陛下息怒，并非兵部要算糊涂账，实是国库早已见底，各项开支左支右绌，实在难以分清。”
户部尚书快步移步向前，撩袍跪倒在红毡边上。
“童枢密统领大军在江南围剿方腊，数万人马每日耗费的钱粮堆积成山，江南赋税重地又遭战火荼毒，秋粮入库十不存一，北方边防若要再增添大笔军资，户部唯有从三处想办法。”
赵佶靠向紫檀凭几，语调发沉。
“哪三处？”
“其一，各地州府战后的钱粮结余，其二，地方截留解送京师的常赋，其三……”
户部尚书咬了咬牙，吐出字句。
“唯有恳请陛下开恩，由大内承运库借支现银五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殿内气氛沉闷下来。
户部尚书趁势继续开口。
“眼下山东刚刚大捷，梁山水泊盘踞多年，聚敛资财无数，济州大营既已降服四万顽敌，府库与贼巢起获的余财理应丰厚，当列入首批核查解京的款项。”
户部尚书抬起头，言辞恳切。
“武都监既已平定匪患，这笔贼赃理当充入国库，以充边军之用，还请陛下下旨，命山东安抚使司即刻造册上缴，不得延误。”
兵部侍郎随之跨前一步，朗声附和。
“臣附议，济州大营聚集四万梁山降兵，每日消耗粮草甚巨，留在山东徒增地方负担。”
“依臣之见，待兵部查验使苏和核准名册后，理当将其中健壮善战之卒尽数抽调北上，编入边防禁军充实阵线。”
兵部侍郎言之凿凿。
“陛下，武都监虽有平乱之功，但手握数万大军，孤悬山东，若不加以节制，恐生变故，抽调精壮北上，既能充实边防，又能削减其兵权，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赵佶眉头皱起，目光发沉。
“武植刚立下大功，你们便急着卸磨杀驴，还要夺他的兵权，传扬出去，让天下将士如何看待朝廷，谁还肯为朕卖命？”
蔡京双手搭在拐杖上，身形微晃，苍老沉缓的嗓音徐徐响起。
“陛下息怒，兵部所言亦有防微杜渐之意，武都监毕竟年轻，骤掌大军，难免疏漏，由朝廷代为分忧，也是体恤功臣。”
李彦坐在绣墩上，手背青筋跳动，却用力咬住牙关，把目光投向地面。
“内库借支？”
梁师成尖细的嗓门在大殿中响起，他手提拂尘跨前三步，站定在御案阶下。
梁师成冷眼注视着户部尚书。
“尚书大人打的好如意算盘，内库的银钱，担着宫中四时祭享，御前禁卫日常赏赐，哪一笔不是祖宗家法订死的开销，今日外朝张嘴要借，这借期定在何年何月，往后又从户部哪一项常赋里扣还给内廷？”
梁师成甩了甩拂尘，语气讥讽。
“江南的艮岳还在修造，太湖石的转运花销日费千金，花石纲的船队还堵在运河上，若是明年开春，宫里修葺殿宇缺了短齿，老奴是不是也能带着禁卫，去尚书省的银库里抬箱子？”
“梁总管此言差矣，国家大事当前，岂能因土木之工误了边防大计？”
户部尚书伏在地上，出言辩驳。
“内库充盈，外朝空虚，若不互通有无，这北方的防线如何能守得住？”
“守不住是你们兵部和枢密院无能，怎的赖到内库头上了？”
梁师成毫不退让，言辞锐利。
蔡京看向赵佶，微微躬身。
“梁总管言重了，国用有急，边关将士枕戈待旦，若城池有失，宫禁何能安宁，天下之财皆为天子之财，外朝与内廷本是一体，边防军费紧迫，分得太清，反倒显得内外离心了。”